吉林，伪满新京。
雪光糊着缉熙楼的玻璃窗，透进来一层惨白。
紫檀书桌上的座钟咔哒咔哒走，时针刚过巳时。
溥仪捏着半块茯苓糕，没往嘴边送，眼睛落在案头摊开的《资治通鉴》上，字里行间全是模模糊糊的影。
到东北第八个年头了。
刚出关那会他还想着借日本的兵复辟大清，紫禁城的龙袍都私下叫人缝了两回，到头来只换来一身关东军给裁的大元帅正装。
后来就算称了“帝”，年号康德，号令出不了伪宫的宫门，起码是他本人的号令出不了宫门，至于其他人搬来让他签字的文件，那就另说了。
门外传来皮靴踩地砖的响动，不轻不重，节奏熟得很。
值日的随侍在门外低声通报。
“皇上，吉冈长官来了。”
溥仪把茯苓糕搁回白瓷碟，抬手整了整藏青色袍料的领口。
“进来。”
棉门帘一掀，吉冈安直裹着一身寒气进来，黄呢军装肩章上落了点碎雪，马靴底沾的雪泥在地板上蹭下两道印子。
他怀里抱着一沓牛皮纸封套的文件，封皮上盖着朱红的火漆印。进门没行鞠躬礼，只抬了抬下巴。
“陛下，新到的一批公文，请您签署。”
说着走到书桌边，把文件往案角一放，牛皮纸撞在砚台边，
溥仪像往常一样点了点头，伸手去摸钢笔，指尖刚碰到笔杆，动作停了停。
“昨天不是刚送过一批？”
吉冈抬手解着军大衣的纽扣，视线扫过墙上挂的东亚地图，语气没什么起伏。
“年关前后政务军务多，走流程的东西，陛下签了便是。”
往常送来的文件，溥仪从来不会多问，也不会翻。
反正都是关东军和国务院拟好的，他看了也改不得，说不准哪句话惹了忌讳，反倒找不痛快。签了字，落得清静，还能保住眼前的尊荣。
可两天内连送三批，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他把钢笔搁下，伸手拿过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拆开火漆，往外抽纸。
吉冈的视线落过来，停了两秒，没出声阻拦，转身走到炭盆边烤手。
前面几份都是老套的东西。
三江省省公署递的官吏任免状，几个县的县长换了满人，名字边上都标着关东军参谋部的核准印。
再有就是粮秣调拨的单子，从各县征的大豆、高粱往南满仓库运，数字列得密密麻麻。
还有第四军管区递上来的冬装补给呈文，要棉花，要棉布，落款处连日本人的批注都写好了。
溥仪一页页翻，纸页哗啦响。
翻到中间，一份封皮印着黑字的电文稿露了出来。
抬头印着两行字，大满洲国国务院、关东军司令部联合对全世界通电。
标题字更大一号，谴责陆抗侵略书。
溥仪的眉头动了动。
对全世界公开的通电，小半年没发过了。上一回还是庆祝日本国内什么纪念日，稿子念全是套话。
他把电文稿抽出来，凑着窗外的雪光往下看。
开头先翻旧账，字写得冠冕堂皇。
“溯自明治三十八年，俄寇窃据辽东，荼毒生灵，掠我资源，帝国将士举义西征，浴血年余，终驱俄虏于黑水之外，
将白山黑水尽数归还东北父老，免遭斯拉夫夷狄践踏。”
溥仪指尖按着纸边，往下扫。
“其后张氏父子割据东省，穷兵黩武，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田地荒芜，商号倒闭，汉满蒙朝各族民众不堪其苦，日夜盼望解悬。
帝国应万民之请，出兵东北，驱逐张氏暴政，未占一尺土地，未夺一钱民财，只为解民倒悬。”
看到这，溥仪鼻腔里出了点气。
没占土地？驻在全东北的关东军是干什么的？各地的金矿煤矿都攥在日本人手里，连粮种都要经过日本人的许可。
他心里转着念头，脸上没敢露半分，接着往下看。
后面讲伪满建国的合法性。
“康德皇帝顺天应人，肇造大满洲国，为全国各族共戴之元首。
帝国与满洲缔结亲盟，友邦互助，倾力相助，筑铁路，开矿山，兴学堂，劝农桑，万民乐业，秩序井然，此乃天下有目共睹之事实。
满洲为独立主权之邦，绝非任何人之私产。”
再往下，笔锋一转，直骂陆抗。
“今有支那军阀陆抗，狼子野心，不顾国际公法，悍然派遣重兵跨海北犯，
于营口南岸登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