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得师夷长技的主。这般看来,他倒是朕这盘棋里,一枚不可多得的活子。”
“阮福源现在采取守势?”
“是。他只想割据一方,做他的土皇帝。但他心里也清楚,郑栅亡他之心不死。若是此时有人能从背后狠狠捅郑一刀,这阮福源,绝对是那个最先递上磨刀石的人。”陆文昭一针见血地分析道。
朱由检微微颔首,自光最终落在了舆图的最边缘一那个紧挨着大明广西边境的高平山区。
“最后,便是咱们养在门口的那条狗了吧?”
“莫氏馀孽,莫敬宽。”陆文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篾,“当年莫氏被黎朝赶尽杀绝,残部逃窜至高平深山。若非大明当年出于制衡之术,从手指缝里漏了点恩惠,给他们留了条活路,这莫氏早就成了历史的尘埃。”
“这莫敬宽虽成不了气候,但高平山高林密,地形复杂,他是最好的向导。且他与郑氏有着血海深仇,只要皇上给他一根骨头,让他带路去咬郑枇,他会比谁都欢实。”
至此,一副波澜壮阔却又暗流涌动的安南局势图,已然清淅地呈现在朱由检的脑海中。
一国三公,南北对峙。
北有强梁而腹空,南有智狐而思变,边有饿犬而待哺,中有傀儡而蒙尘。
这简直是上天为大明准备好的完美猎场。
朱由检长身而起,在狭窄的船舱内踱了两步,随后猛地推开了舷窗。
略带咸湿的海风灌入舱内,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跳动,却也吹散了那一室的沉闷。
“君臣倒置,南北暌违;正如昔日三国之势,鼎镬方沸。”朱由检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大海,声音低沉而有力,“陆文昭,你这情报,做得好。比兵部那群只知道抄邸报的废物,强上百倍。”
陆文昭闻言,慌忙垂首,那张如岩石般僵硬的脸上,却并未流露出太多自得,反而更加恭谨:“皆是陛下平日教导有方,且那些潜伏在异国他乡的兄弟们,也是拿命在换消息。臣————不敢居功。”
朱由检转过身,借着月光,深深地看了陆文昭一眼。
在这个因为常年行走在阴暗处而显得有些阴势的中年男人身上,他看到了近乎执拗的忠诚与专业。
“拿命换消息————是啊,朕岂能不知。”朱由检叹了口气,语气转柔,“你在宣大为了蒙古的情报,也是这般拼命。朕听说,好几次都是死里逃生?”
陆文昭身躯微震,他没想到,皇帝日理万机,竟然还记得他在北边边陲那些在泥地里打滚的日子。
“为陛下效死,是臣的本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
“在朕这里,每一份功劳,都值得被提起。”
朱由检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本他之前并未翻开的名册,但这一次,他翻开了。
他看得很认真,仿佛要把上面每一个哪怕是用代号写就的名字都刻在心里。
良久,他合上册子,将其郑重地放在那枚安南铜钱之上。
“陆文昭听旨。”
陆文昭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
“对外情报司,此次南下安南,乃是大军耳目,责任重大。此役过后,凡有名册在列者,无论生者死者,朕绝不吝赏!”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死者,入忠烈祠,朝廷养其妻儿老小一世;生者,论功行赏,该升官的升官,该发财的发财!朕给你们这些卖命兄弟的买命钱,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给大明卖命,不亏!”
说到此处,朱由检顿了顿,目光直视陆文昭那双微微颤动的眸子:“至于你,陆文昭。朕不要你死而后已,朕要你好好活着。这大明这双看世界的眼睛,还得借在你的眼框里。”
暖流从陆文昭那颗常年被冰冷的权谋与血腥浸泡的心脏深处涌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本以为,自己从一个边军斥候爬到安都府司长的位置,靠的是心狠手辣,靠的是不择手段。
他本以为,在上位者眼中,自己和那些潜伏在阴沟里的暗桩一样,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
可今日,这位年轻的天子告诉他:你们,是朕的眼睛。
没有空洞的圣人教悔。
“不亏”二字,听着市井俗气,却比这世间任何丹书铁券都要来得实在,来得滚烫。
“臣————陆文昭,谢陛下隆恩!”
这一次叩首,陆文昭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表忠心的话,因为在这个男人看来,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这条命,彻底揉碎了,融进这大明中兴的滚滚洪流之中。
“起来吧。”
——
朱由检扶起了陆文昭,再次望向窗外。
此时,东方的海平面上,已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
那一轮即将喷薄而出的红日,将海水染成了血一般的深红,又或是金一般的璨烂。
“再有两日,便是广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