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黄泥水淋下,奇迹陡生。
那原本黑红的杂质竟似遇到了克星一般,纷纷被那黄泥吸附,随着漏斗缓缓沉淀下去。
而留在上层的糖液,竟逐渐变得清澈透明,如同山间的清泉。
待到这一道道工序走完,经过沉淀、结晶、干燥,最终呈现在众人面前的
那巨大的木槽里,不再是黑乎乎的糖块,而是一片白!
那是刺眼的白,是纯粹的白,是毫无遐疵的白!
就象是隆冬时节,京师城头落下的一夜瑞雪;又象是十五月圆之夜,那铺洒在地的如霜月光。
毕自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从那槽中抓起一把。
那触感细腻如沙,颗粒分明,在从气窗射进来的一束阳光照耀下,每一颗细小的糖晶都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璀灿得令人不敢逼视。
“这————这是糖?”毕自严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猛地将手指塞进嘴里,那一瞬间的纯粹甜味,没有一丝焦苦,没有半点杂味,直透天灵盖。
“天啊————”这位掌管大明财政的户部尚书,此刻全然失态,“这哪里是糖?这是银霜!这是玉屑!这————这是这一把就能换一户中产人家一月嚼用的宝贝啊!”
看着那一库房堆积如山的白色,毕自严仿佛看到了无数的银元宝在向他招手!
离了那喧嚣的厂房,众人移步至后园的一处水阁之中稍事休息。
此处环境清幽,四面回廊曲折,清池内荷叶田田,锦鲤游弋,与前头那如火如荼的生产景象仿佛两个世界。
侍女们奉上了用新糖熬制的冰糖燕窝粥,那瓷碗细白,羹汤澄澈,光是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朱由检落座主位,轻轻呷了一口,方才缓缓道:“洪爱卿,这糖既已造出来了,外头的动静如何?那帮把持糖价的地方豪族,如今是何脸色?”
洪承畴闻言,放下手中的瓷碗,整了整衣冠,脸上露出森冷的笑意。
“回陛下,”洪承畴拱手道,“这东莞、番禺两座大厂,投产不过三月,库存的一号白砂糖已有八十万斤,特级冰糖亦有二十万斤。这消息,臣虽未刻意张扬,但那些地方上
的坐地虎,鼻子比狗还灵,早已闻到了风声。”
“起初,那连平州的叶家、潮州的林家,这几个把持岭南糖业百年的大族,还暗地里讥笑朝廷,说什么官办无好货,又说咱们这是与民争利,甚至暗中串联,想要断咱们的水路,绝咱们的销路。他们还在广州城里大肆囤积黑糖,妄图联手抬价,给朝廷一个下马威。”
说到此处,洪承畴冷哼一声:“这帮蠢虫只知守着祖宗那点老法子。”
“前几日,臣着人拿着这一罐子样糖,去了趟十三行,只说是朝廷新制的雪糖。那帮洋商见了之后,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随后,这消息传回那些豪族耳中。他们也不傻,偷摸着买了一些回去比对。结果————”
洪承畴忍不住笑出了声:“听说那叶家的家主,当晚就砸了一屋子的古董。因为他知道,看着咱们这如雪似玉的糖,再看看他库里那些黑不溜秋的货色,便是瞎子也知道该买哪个。如今这市面上的糖价,尚未开售,便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那些豪商的黑糖价格,一日三跌,眼看就要变成烂泥了!”
“这便是价格屠杀。”朱由检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他们以前靠着拢断欺负百姓,如今,朝廷便用更好的货、更低的价格,教教他们怎么做生意。
不换脑子,就换人。这一波下去,不知有多少守旧的豪族要倾家荡产,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明要往前走,就得踢开这块绊脚石。”
一直未说话的孙承宗此刻却眉头微锁,沉吟道:“陛下,此举固然大快人心,亦能充盈国库。只是————这般巨量的白糖,若是全数涌入市面,怕是寻常百姓也买不起,最终还得着落在那些富户头上?这销路————”
“阁老,”朱由检截断了孙承宗的话头,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那是通向大海的方向。
“咱们的眼光,不能只盯着这大明。这糖,不是给老百姓熬粥喝的至少现在还不是。”
朱由检转过身,自光如炬:“锦衣卫呈上来的《泰西风物志》,各位也都看了。在那万里之外的欧罗巴,那些红毛夷、佛郎机人的贵族,视糖如命。在他们那儿,只有国王和得宠的贵族,才能在宴席上摆上一盘黑乎乎的糖块,还得象供祖宗一样供着,那叫身份,叫体面!”
“如今,咱们大明有了这洁白如雪的精糖、晶莹剔透的冰糖。各位不妨想想,若是那些泰西贵族见了此物,会如何?他们会不会为了这一口甜,把口袋里的金币、银币统统掏出来?会不会为了这点雪精,求爷爷告奶奶地给咱们送来精铁、铜料?”
毕自严猛地一拍大腿,那一贯精明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狂热:“妙啊!妙极!这就是把咱们的土疙瘩,变成了他们的金疙瘩!这一斤糖在咱们这儿或许值个几钱银子,可要是运到泰西————”
“十倍、二十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