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自严此时已经完全顾不上君前失仪了,他目定口呆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
这是什么手段?
这是把人性的贪婪,变成了大明拓土的先锋!
这是把那些不稳定的闲散人员,那些潜在的暴徒,变成了为帝国输血的工蚁,变成了不知疲倦的狩猎机器!
“这————这简直是————”毕自严颤斗着嘴唇,想说有违圣道,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此乃驱狼吞虎,以暴制暴——若是如此,户部不仅不用拨款,反而每年能从这贸易公司分红?”
“聪明!”朱由检大笑,重重地拍了拍毕自严的肩膀,“朕的江山,必须是盈利的!
必须是赚钱的!”
但他随即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异常冰冷。
他的手指重新点回地图,这一次,指向了更加遥远的尼布楚,指向了那个名为雅克萨的地方。
“当然,光有钱还不行。朕还要这里的一样东西战略位置。”
“范景文。”
“臣在!”范景文此刻也被皇帝描述的疯狂蓝图激得热血沸腾,高声应答。
“这贸易公司的第一期目标,不仅仅是每年向关内输送十万张皮草和五千根巨型造船木料。”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朕收到风声,极西之地的罗刹国,那些长着黄胡子的野蛮人,正跨过乌拉尔山,象一群饿狼一样向东蔓延。他们也在找这软黄金。虽然建奴没了,但若是咱们动作慢了,让这群罗刹鬼占了黑龙江,大明的头顶上就永远悬着一把刀!”
“所以,武装商栈必须沿着黑龙江一路向北,给朕一直顶到尼布楚!要把这扇北大门,给朕彻底焊死!”
“一只苍蝇都不许从罗刹国那边飞过来!”
花厅内,沉默。
窗外,珠江的潮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象是时间的脚步,一步步踏在毕自严和范景文的心口上。
“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过来————”
毕自严反复咀嚼着这句霸道至极的话,若是换作旁人,他定会嗤之以鼻,斥其为穷兵黩武的疯话。
——
但此刻,看着那位站在舆图前背影萧索却又巍峨如山的帝王,他心中的震撼却如惊涛骇浪般翻涌。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最后一丝疑惑。
“陛下。”
毕自严拱手,语气恭谨而低沉,“臣懂了那里的利,懂了皮草的贵,也懂了以商养军的法。但即便如此,为何要急于这一时?既然那是苦寒绝地,那罗刹国离得更远,他们又能在那里翻起什么浪花?咱们只需守住黑龙江一线,徐徐图之————”
“依旧是徐徐图之?”
朱由检猛地转过身,发出一声似是自嘲又似是悲凉的轻笑。
“毕卿啊,你知道朕有时候夜不能寐,怕的是什么吗?”
朱由检缓缓踱步,走到那扇洞开的窗前,任由江风吹乱他的鬓发。
“朕怕的不是流民,不是建奴,甚至不是那正在东进的罗刹鬼。朕怕的,是三百年后的史书上,后人戳着朕的脊梁骨骂骂朕明明手里握着刀,却把这天底下最肥美的一块肉,拱手让给了别人!”
“肥肉?”范景文看着那片代表着冰雪的白色局域,一脸茫然,“陛下,皮草固然珍贵,但那是玩物,非国本。若说那冻土之下还有比中原沃土更珍贵的东西,臣————实难想象。”
“这就是你们的眼界局限了。”
朱由检转过身,眼眸深邃,仿佛两口古井,藏着通往未来的秘密。
“锦衣卫在关外探查多年,结合前元留下的堪舆图残卷,朕才窥得那天机的一角。”
朱由检走到地图旁,手指不再轻浮地点划,而是重重地按在了西伯利亚那广袤的腹地,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范景文,你只知那是苦寒之地,满眼皆是冻土。殊不知那冻土之下,是天赐的大明武库,是取之不竭的薪炭!”
“武库?薪炭?”两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朱由检的神色肃穆:“宋人沉括在《梦溪笔谈》中曾载,延州有猛火油,出于地底,遇火即焚,水不能灭,乃是守城攻敌之利器。而在这极北之地的沼泽之下,这种黑色的油脂多如地下泉涌!
随便一铲子下去,冒出来的不是水,而是这黑得发亮的油!”
“还有煤。”
朱由检顿了顿,指着京城的方向,“如今京师百姓,冬日取暖皆赖西山之煤。但西山的煤终有挖完的一天,且煤层渐深,开采不易。
“但在那冰原之下,这种黑色的石炭不是埋在深井里,而是就露在河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