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臣知,此时不宜速进。新卒未练,人炮未合,灾民虽众,人心未附。西域之战,非在这一两月之迟速,而在根基之稳固。”
“故臣乞皇上宽限时日。臣定于明年春至夏,于肃州行魔鬼练兵,磨合器械,编组流民。待到秋高马肥之际,方是雷霆万钧之时。”
“臣满桂,不求速胜之虚名,但求万世之实功。”
朱由检看着那不求速胜四个字,良久无言。
窗外的风,似乎更冷了。
他站起身,推开窗棂。
冷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承恩,拟旨。”
朱由检望着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数千里外,那个在风沙中咬牙坚持的黑脸汉子。
河西走廊的尽头——肃州。
这里是长城的终点,更是如今大明帝国的西进心脏。
此时的肃州城已不再是往日那个苍凉孤寂的边塞卫所。
它变成了一座沸腾的巨型兵营,一座喧嚣的超级市场,一座吞吐着无数物资与人口的庞大机器。
寒风如刀,卷着地上的粗粝黄沙,狠狠抽打在脸上。
但即便如此,肃州城外新辟的西进大仓前,依然是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数不清的大车,如同蜿蜒的长龙,从东方的官道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数百名身穿绸缎,大腹便便的晋商陕商,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围聚在总督府特设的棉票承兑处前。
他们手里挥舞着银票和路引,唾沫横飞。
“张掌柜!你这是疯了不成?”
一名戴着狗皮帽子、被风吹得满脸红紫的客商,扯着嗓子对旁边的一位中年人喊道,“这满大帅的兵还没出关呢!这西域的地还在鞑子手里攥着呢!你就敢把整整五千石精粮卸进大仓换这几张轻飘飘的纸?”
被称为张掌柜的中年人,慢条斯理地将几张印着户部大印花纹繁复的棉花期票揣进怀里,用手拍了拍,眼中闪铄着赌徒般的精光。
“老李啊,你这眼光也就只能在关内倒腾点陈米烂谷子了。”
张掌柜压低声音,指了指东方,“你也不看看这天下如今是谁在当家?万岁爷在江南,那是一点即通的金手指!如今江南缺棉花缺疯了!这一张票子,现在是一石粮换一亩棉,等满大帅的铁骑一过哈密,这一张票子,转手就能翻五倍!五倍啊!”
“可是————这仗要是输了呢?”老李还有些哆嗦。
“输?”张掌柜冷笑一声,转身指向远处的营帐,“你自己睁开眼看看。红衣大炮那是几十门几十门地往这拉!燧发枪那是按捆发的!就连那平日里最惜命的满大师,这次把他老娘和老婆孩子全接到肃州城里来了!这是要拼命的架势!跟着这样的人赌,老子乐意!”
不仅是商人。
在肃州城的另一侧是更为壮观,也更为凄怆的景象一流民大营。
陕西大旱连年,饿殍遍野,虽然皇帝已经做到了极致,但这天灾,也是极致!
然而此刻,无数衣衫褴缕面带菜色的流民,却并未象往常那样漫无目的地乞讨流浪。
他们被有组织地编成了队。
“甲字三营,出列!”
一名穿着鸳鸯战袄的大嗓门军官站在高台上怒吼。
在他面前,是五百个拖家带口的关中汉子。
他们手里没有刀枪,只有扁担独轮车和简单的农具。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贼,不再是难民!”
军官指着身后的辎重车,“你们是大明西进垦殖兵团的预备役!看见那些独轮车了吗?那是你们的命!车上装的是粮食,是火药,是种子!推着它,跟着大师走。只要到了哈密,到了吐鲁番,只要把那地打下来,每户给田五十亩!种子官府发!耕牛官府借!”
“谁要是半路跑了,杀全家!谁要是把车推到了,这辈子就能吃饱饭!”
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个枯瘦的老汉紧紧攥着手里那把还带着铁锈的锄头,眼泪夺眶而出,对着身边的儿子喊道:“狗娃子!听见没?五十亩!那可是五十亩啊!在老家,地主老爷都没这么多地!这命,咱卖给满大帅了!”
这种声音在营地的每一个角落回荡。
这不再是一支单纯的军队,这是一个由欲望生存本以及逐利心混合而成的怪兽。
它在咆哮,在蓄力,只待闸门开启的那一刻。
满桂并没有急着打开这道闸门。
他深知,他整顿的这七万杂牌大军加之这些流民如果配合不好,出了关就是一盘送给敌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