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嫡长子
晓色初开,晨钟未动。
紫禁城的上空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象是谁家没洗净的轻纱,湿漉漉地裹着这座沉睡的庞然大物。
翊坤宫内,那安息香烧了一整夜此刻只剩下最后一点馀烬,在博山炉的镂空盖子里,吐出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缠绕着金丝楠木的大床,透着一股子慵懒且糜丽的气息。
朱由检醒得很早。
怀中的周静姝还在沉睡,她的呼吸绵长而细微,几缕发丝粘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那是初为人母特有的恬淡与宁静。
朱由检并未惊动她,只是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凝视着她那依旧平坦的小腹。
这里面,有一个生命。
这是他的骨血。
但仅仅有血缘是不够的,在宗法制森严的帝国,更重要的是法统。
朱由检缓缓起身,披上那件玄色的团龙常服,赤足踩在温润的金砖地面上。
王承恩从屏风后闪出,手里捧着热水和巾帕,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给朕更衣,去暖阁。”朱由检的声音低沉沙哑。
“嫡长子。”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三个字。
明朝的继承法统,乃至整个礼教的内核,就在这三个字上。
要绝后患,必先正名。
但这其中,横亘着一座大山周静姝的父亲,周奎,死了一年多,孝期未满。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何况是婚姻嫁娶这种大喜事?
在守丧期间举行立后大典,那是大不孝,是会被那帮清流御史用唾沫星子淹死的。
但朱由检嘴角泛起冷笑。
朕是皇帝!
这大明的规矩,得改改了。
“传温体仁。”
乾清宫西暖阁。
温体仁跪在地上,额头贴地砖。
自打升任礼部尚书以来,成了朱由检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
他没有东林党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所谓道德洁癖,也没有勋贵集团那种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
他只有对权力的极度渴望,以及对皇权的绝对依附。
皇帝指东,他绝不打西。
皇帝说煤球是白的,他能引经据典论证煤球为何吸收了日月的精华而内白外黑。
“温爱卿。”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田黄镇纸,语气平淡,“周妃有喜了。”
“嗡”
温体仁脑中一震,随即大喜过望。
作为皇帝的心腹,他太清楚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是皇嗣,更是皇帝政权稳固的基石。
“臣,恭贺陛下!此乃天佑大明,宗社之福啊!”温体仁高声唱喏,声音里透着真诚的颤斗。
“朕要立后。”
朱由检紧接着抛出了第二句话,不给温体仁任何喘息的机会,“朕要让这个孩子落地之时,便是堂堂正正的嫡长子。此事,明日朝会,朕要看到尘埃落定。”
温体仁那刚刚抬起的头,瞬间僵在了半空。
立后?
现在?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就列出了所有的阻力。
《大明律》、《大明令》、《礼记》、《仪礼》————所有的条文如流水般在他脑海中滑过。
周奎之死,乃是硬伤。
期年之丧未满,立后乃国家大典,吉礼与凶礼相冲。
若是在平时,哪个礼部尚书敢提这茬,绝对会被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被扣上陷君父于不义的帽子。
但是。
温体仁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御案后的皇帝。
那双眼睛里,没有尤豫,没有商量,只有决断。
这是一道必选题。
做到了,他是简在帝心的肱股之臣;做不到,或者不敢做,明天他这个礼部尚书就可以卷铺盖滚蛋了,甚至可能去锦衣卫的诏狱里走一遭。
怎么破局?
温体仁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所谓礼法,所谓规矩,归根结底,是解释权的问题。
谁掌握了最终解释权,谁就是真理。
既然私孝挡路,那就用更大的大义来压它!
有什么比死去的爹更大?
祖宗!江山!社稷!
温体仁的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那是赌徒梭哈前的疯狂与冷静。
他缓缓直起腰,脸上的惊愕已经消失。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