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懒洋洋地照着。
学堂前的古槐投下大片阴凉,几个荫监生歪在廊下打盹,书页被风翻得哗哗响,却不见有人去翻。
讲堂里早没了先生,只剩案上一方砚台,墨汁干成了一层薄皮。
宝玉从侧门溜出来时,正撞见薛蟠蹲在墙根底下看着蚂蚁搬家。
薛大傻子手里捏着根草茎,把一只蚂蚁从砖缝里拨出来,又拨回去,嘴里念念有词:“你这小东西,倒比我还自在,不用去那劳什子学堂读书……?”
“薛大哥,秦钟兄弟呢?”宝玉拍了他肩膀一下。
薛蟠吓了一跳,抬头见是宝玉,小声怨了一声:“好兄弟,你怎么走路不带响的?唬得我魂都要飞了。”
朝讲堂方向努了努嘴,“那小子在里头收拾笔墨呢,说是要给先生留个好印象。屁……下午都不来了,留什么好印象。”
正说着,秦钟抱着个蓝布书包跑了出来,“宝玉、薛大哥,午时已过,你们肚子不饿吗?”
秦钟唇上添了淡淡一层绒毛,眉眼愈发清秀,只是眼底总有一圈青,或许是夜里熬夜太多。
学堂午休了,薛蟠、宝玉、秦钟便一起逃课了。
这三人与其他勋贵子弟一样,下午的课程,很少在国子监上课。
荫监生、捐贡生、例监生这些人,上午能去国子监报道,坐上半日就已不错了,没人在乎他们是否认真学习,反正他们也不会考举人。
祈谷殿每月初一、十五有两场小祭。
宝玉来祈谷殿任祭祀已经有二十多日,主持了两次小祭。
今日闲下了,回国子监“读书”。
这是贾府贾赦的建议,一月最少要去国子监十日,贾母、王夫人也同意的。
贾政更是赞同,还对宝玉道,每月十日是最少的了,如若少去一日国子监,便执行一次家法。
国子监门外,停着两伙人,两辆马车。
车旁立着两个人,一个穿蓝衫箭袖的是冯紫英,另一个宝玉却不认得。
那人约莫二十来岁,身量修长,穿一件月白暗花缎袍,腰间系着墨绿宫绦。
五官生得不差——眉是远山眉,目是秋水目,鼻梁挺直,唇角微微上翘,天然带着三分贵气。
不似寻常公子那般文弱脂粉气,有股武者的英气。
见宝玉、秦钟、薛蟠望过来。
微微颔首行礼,神色温润,却自有几分爽利。
春风吹动他的衣袂,一派少年王孙风流模样。
冯紫英见三人出来,笑着迎上来:“可算出来了。来,我给你们引见一个人。”
拍拍那青年的肩,“宝玉,这位是卫若兰,卫兄弟。祖上开国时也是王爷。”
卫若兰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声音清朗:“早闻得宝二爷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宝玉见他说话时目光清正,只看着面前的人,心里先有了三分好感。
拉了秦钟上前见礼,将秦钟、薛蟠介绍给了卫若兰。
秦钟这才从方才的走神里醒过来,胡乱拱了拱手:“卫兄好,卫兄好。”
薛蟠也道:“卫兄好。”
卫若兰笑道:“今日相请不如偶遇,在下在蔷薇楼订了一席,若各位不嫌弃,咱们去坐坐?”
“去去去,大伙都去。”冯紫英捧场的道。
去蔷薇楼?
闻言,薛蟠一开始很高兴,可那半步迈出去,又硬生生收住了。
脸上的笑,有些僵住了。
一来,贾环今日回到京城了。
贾环与韩王殿下先去觐见皇上,晚一些便回府。
出门前,薛姨妈便吩咐薛蟠早一些回家。
二来,十日前,答应过易千溪,若非必要,尽量减少去烟花场所的应酬,饮酒多也伤身。
薛蟠是摸着易千溪的手,答应的。
虽然,后来被害羞的易家妹妹拧了一下,却觉得是自己赚了。
“你们……你们去吧……,我母亲在家中等我回去吃晚饭。”
“………………?”
“什么?”冯紫英瞪大了眼。
往日在外面玩,薛姨妈打发人来叫,三请四请都叫不动薛蟠,他竟然说要回家陪母亲吃晚饭?
宝玉秦钟都震惊看着他,冯紫英也看着他,卫若兰的唇角依然含笑,目光却露出了一丝好奇。
薛大傻子不去青楼?
这世道变了吗?
薛大傻子绝对是泡青楼之先天圣体,他…………他竟然拒绝了?
宝玉凑过来,小声关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