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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拖他。
是他自己趁九影压住帐顶那一线的空当，拿右半边还能动的身子，一头撞出帐帘，顺着雪地往外滚。
他滚得不快，可方向贼准——不往东天，不往湖心，往界碑。
界碑底下睡着人。
缝里的东西再横，这几日也没敢往碑底硬伸爪子。
白锋一个快要烧透的人，愣是拿这个道理给自己找了块能谈价的地方。
阵后到界碑，二里多地。
他一路滚，一路爬，左半边身子拖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焦黑的印子。
巡夜的兵远远看见了，没一个上去拦——不是军令，是不敢。
那道印子经过的地方，雪不是化，是没，贴着地皮没出一条黑线，黑线两旁的雪全卷了边，像一页烧到一半的书。
如此吓人的场景，就算这些兵见多识广，什么恐怖事都见过，但还真没见过这种，所以自然就迟疑了。
再加上上头没下达命令，也就乐得在边上盯着看着，却不动手。
他爬到界碑外三十步，爬不动了。
不是没力气，是左半边已经烧到腰了。
再爬，人就断成两截。
白哨的狼围了一圈，没下嘴。
头狼蹲在界碑根下，喉咙里滚着低音。
守碑的老兵拿枪杆拦着后头的人，不许靠近，也不许喊名——白锋这名字，如今喊一声都嫌烫嘴。
周满仓站在老兵后头，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就叫老哨长一巴掌把脑袋按下去了。
老哨长自己也没多看。
守碑的人有个讲究：碑前的惨事见多了，能不看就不看，看了，夜里碑底下的人会问。
风随拨开人，走过去，在离他五步的地方站住。
兄长。白锋抬头。
这张脸已经不能看了。
右半边还是那张白羽账房里精明过人的脸，左半边像被水泡烂又烤干的纸，皮翻着，底下不是肉，是一层一层细密的字。
字在动，像有人拿着看不见的笔，在他骨头里一页一页翻。
风随看着他，没靠前。
别过来。白锋喘了口气，我这身上现在有页。你一碰，它也认你。
你知道还偷。风随说。
知道才偷。白锋笑了，笑得左边焦边直掉渣。
兄长，咱们跑商的，见着独一份的货，哪有不抄一份的道理？它念我名的时候，翻开了那本厚册。”
“我那页上，不光有我——还有最后一页的影子。我拿影贝，拓了一线。
他张开嘴。
舌根底下，压着半片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贝。白羽的影贝，库房里的老物件，专跟字走。
这半片贝已经烧卷了边，可贝心里，还咬着一线黑。
最后一页。白锋含糊地说，立约的名。
风随的瞳孔缩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买卖，什么样的货色没经手过。
可这一刻他手心冒汗。跑商的都知道，天底下最贵的是独一份的消息，最贱的也是独一份的消息——贵在看谁手里，贱在烫手。
眼前这半片贝，是他这辈子见过最贵也最烫的货。
价呢？他问。
收尸。白锋说得干脆，不要你救，不要你赦，不要你把我写回总目。我只要你，风随，亲手收我的尸。”
“烧也行，埋也行，别让天上那位把我烧成它册子里的一个数。
风随没答。
白锋急了，右半边身子往前一挣：这价不贵！我卖过一回名，我知道名的价！这一页，够买白羽几万年的命——我只要你收个尸！
页留下。风随终于开口，尸，我不收。
白锋愣住。
你卖给天，天不要账，要名。你现在卖给北府，北府也不要你这个人。风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笔烂账。
白锋，你到现在还没明白——没人欠你。总目不欠你，白羽不欠你，我也不欠你。
那你来干什么！白锋吼了一声，吼到一半，左半边身子地裂了一道，细字从裂缝里往外渗。
来拿页。风随说，顺便看你最后一眼。兄弟一场，这一眼，我不躲。
白锋瞪着他，瞪了很久，忽然笑了。
这回笑得不像疯子，倒像很多年前账房大通铺上，那个教风随认船料的十四岁少年。
他说，这买卖，我亏到底了。
他把舌根底下那半片影贝，吐在了雪地上。
贝落在雪上，的一声，雪地没化，贝底下那一圈雪却齐齐地矮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