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出来,天上那位,原来也有被人按住的时候。
白锋听见了。
他笑了。左半边已经烧没了,右半边也开始透,可他笑得清清楚楚。
疼不疼?他对着东天,含糊地喊,你也会疼?
没人答他。缝里的东西也没答。它只是把白锋剩下那半个名,往回猛地一收——
收不动。
名在玫九的账上。
页,也落进了玫九的账上。
白锋这个人,从这一刻起,不再是那本厚册里的一个数。
他自由了。
自由的意思,是他可以死了。
白锋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最后那半口气,他没用来喊疼,也没用来求饶。
他看着风随,右边那只眼睛里的血丝一根一根淡下去,忽然轻声说:
兄长,总目上……给我留一行空。
风随摇头。
不留。
白锋怔了怔,然后笑了一下,笑完,人就散了。
不是倒下,是散——右半边最后一点人形,像烧尽的纸,轻轻一塌,成了一小堆灰。
灰落在界碑外三十步,离碑近,离缝远。
风随站了很久。
雪地里没人催他。
头狼蹲在碑根,尾巴扫了扫雪。
玫九捧着账册,笔搁在膝上。
天边一线一线亮起来,金红的,照在那一小堆灰上,灰也不反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账房大通铺、南泽的瘴子、十九本账、一片影贝——风随脑子里一样一样过。
过到最后,剩下一句话:这人聪明了一辈子,就亏在一件事上——他总想叫人欠他。
然后他转身,从熊狼兵手里接过那口黑漆箱子。
箱子里的十九本账原本,自打冰面那天起,就再没离过北府的库。
他把箱子放在白锋的灰旁边,一本一本取出来,码成一圈。
借火。他说。
凤离递过去一根火髓柴。
不是金红的大火,是柴头上一点温温的亮。
风随点火,先点第一本。纸页卷起来,火光映着他的脸,明一下,暗一下。
他烧得不快,一本烧透,再点下一本。
十九本账,白羽这么多年怎么吃饭、怎么走路、怎么喘气,一页一页,全在火里。
烧到第七本的时候,围观的兵里有眼尖的,看见纸灰里头有字一闪一闪——影贝誊过的账,烧起来跟寻常纸不一样,字在火里还能立一瞬,立完才散。
风随看见了,手没停。
他一本一本烧,烧得极稳,像在账房里一笔一笔销账,销一笔,清一笔。
烧到最后一本,他开口了。
账还家。他说。
火光一冲,十九本账的灰腾起来,围着白锋那一小堆灰,转了一圈。
人,不还。
四个字落地,界碑外没人说话。
守碑的老兵把头盔摘了,五营轮值的兵把枪拄在雪里,头狼从碑根下站起来,冲着那两堆灰,低低呜了一声。
玫九跪在名账前,翻到页后头,在栏底下添了一行小字:白锋线,完。
写完,她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添了仨字:价已清。
灰没有往东天飘。
按说这时候,东天那道缝正紧,数声正乱,什么灰都该往那边卷。
可这十九本账烧出来的灰,夹着白锋最后那一点灰,升到半空,打了个旋,齐齐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凤离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焚天炉。
他怀里的火羽令,这时候烫了。
不是寻常的烫,是催命的烫。凤离把令抽出来,令上那点火纹一跳一跳,跳成四个字:
老祖,等不得了。
凤离捏着那枚令,手背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老祖的寿数,先前说多则两年。两年这个数,在这些日子里,叫湖、缝、丝、账,一层一层往下削,削到今夜,就剩这四个字。
他想起离家那日,老祖坐在炉子边上,火光把老人家的影子投在炉壁上,投得比人还高。
老祖没嘱咐他什么军务,就说了句闲话:炉子看着旺,是柴硬撑的。如今这句话在他耳朵里嗡嗡地响,响得他眼眶发热。
陈浩云说,火髓照三成例,加倍带。路上不许省,炉子那边缺什么,从同桌之账上走。
凤离重重点头,转身就走。走出三步,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