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偶营上来的时候,全场静了。
不为别的。玉偶营最前头那尊,断臂。
断口在肩下三寸,界渊潮战里断的,玉纹裂得整整齐齐。这几年,断臂那尊一直走在营的最前。
玉偶不会说话,可全北府都懂那个意思:它断过,它站前头。
陈浩云把手按上它的断口。
点灌进去,玉纹一寸一寸亮。
断口处白玉似的浆涌出来,凝,长,成形——一条新臂,从肩到指尖,齐齐整整。
新臂长成了。
长成的那一息,火堆边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玉偶营的玉纹全军都见过,可断臂重生,没人见过。浆凝成指的那一下,连九影的影子都探过来一截。
那尊玉偶低头,看着自己的新臂。看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新臂,反手一拧。
新臂,叫它自己卸下来了。
满场都愣了。那尊玉偶把新臂捧到界碑碑根底下,端端正正放好,退回队里,断口朝前,站得比先前还直。
看到这幕,陈浩云先是一愣,然后一笑,不说什么。
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些唯命是从的玉偶,居然也有了自己的性格。
不过这是很好的事,陈浩云不做干涉。
打这天起,碑根底下多了一截白玉的臂。
巡哨的兵路过,都拿眼角瞄它一眼。
后来有好事的问玫九,这算不算库里的东西,要不要编号。
玫九说不编。
碑根的东西,归碑管。她说,那是一页账,立着的。
疤得留着。陈浩云替它把这句话说了。
他懂。断过的那一臂是账——是碑上那些名的账。
臂能再长,账不能当没记过。
他说,疤留着,账也留着。
玉偶营余下的,一尊一尊按过去。
断过的补纹,裂过的续缝,没断没裂的,玉纹里添一层沉光。
点完全营,一百尊玉偶立在原地,齐齐拿甲叶相击三下——谢过了。
五鬼一字排开,画风就变了。
大公鸡站最中间,翅膀收着,军需的谱摆得十足。
水獭蹲在它旁边,一身水没干。
大狐狸趴在最边上,尾巴盖着爪子,眼皮都不抬。
老鬼头、无面鬼一边一个,安安静静。
这是陈浩云第二批手下,最早的第二批手下。
也是最早能和他交流的手下。
对他们,陈浩云的感情自然是复杂的。
但看到他们陪着自己一路走到现在,那也是欣慰的。
挨个儿点。
大狐狸的狐火矮了一截,颜色沉了一层。
火越小越毒——往后它掏骨缝,一爪子一个。
老鬼头的灯,亮了一分。
无面鬼的脸上,又多了一张空白。
水獭的千耳晋了一阶,点完当场趴地上听,听了半天,拍肚皮。
纸人译:它说,东天缝里有拍子,跟橹钉里那股味儿,一样的拍子。
陈浩云蹲下去:听得清数吗?
水獭摇头,又拍一下。
它说,如今听不清。再近些,就听清了。
陈浩云说,明儿就近了。
最后是大公鸡。
他的手指落到它喉咙底下,第三根绒毛上。
大公鸡把脖子一梗,主动凑上来——它知道点在什么地方。
替死的点,全军只有它一个。
点下去。
绒毛底下,无声无息,多了一粒小疙瘩。第三粒。
替死格,三格。
玫九在名账后头的军需扉页上添了一笔:替死,三格。写完抬头看了大公鸡一眼,省着点支取。
大公鸡了一声,翅膀一拍,飞回界碑垛口上它的高处。
纸人在底下译,译得不紧不慢:它说,粮食嘛,就是拿来吃的。
满场哄了一声。哄完,心里都热乎——军需官这三格,是拿命攒的仓。它说得轻巧,全军都记着:真到了支取那一日,一格就是一条命。
头狼是最后点的一个。
它从狼群里走出来,走到碑前,趴下,把头放在陈浩云脚边——狼的规矩,这是把命门交出来。
陈浩云蹲下,一只手按上它的头顶。
点灌进去的第一息,没动静。
第三息,头狼身上的毛从脖颈开始,一根一根立起来。
第五息,以它为中心,碑前的雪无声无息矮了一层——不是化,是塌,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