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云把镐从缝口上拧了下来。
镐头离的那一刻,他做好了它反扑的准备。
可那没动——钉过的地方,留着钉子的记性。
它就那么挂在缝口,像一页钉死在墙上的旧账。
人从半空落下来,落进大影的黑里,黑一卷,送回界碑。
落地的时候,膝盖往雪里沉了半尺。
影子里出来的兵围上来,七嘴八舌,他摆摆手,先把镐竖在碑根底下。
镐立住,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方才那一镐,把半条膀子的劲都钉进去了。
主上!上来,一眼看见镐头,您这镐——
青黑的纹还在。只是离了缝口,它爬到一半,停了。像认路认到一半,丢了路。
水獭凑过来,千耳贴着镐头听了一听,浑身的毛地立起来,退出去三步,拍肚皮。
纸人译,译得声音发干:它说……拍子的味儿。跟橹钉里的,一个味儿。
玫九提着笔过来,绕着镐头看了两圈,没敢碰,在名账后头记了一笔:镐头染青黑纹一道,味同橹钉。来历不明,待查。,主上,这镐——
收着,回头再算它的账。陈浩云把镐往肩上一扛,抬头。
天上,出事了。
缝,在睁。
不是那一线了。缝口往两边撕,撕得东天像一块叫人扯开的旧布。
布里没光,只有密得化不开的丝——不再是瀑,是潮。
丝潮后头,一个,两个,三个……影影绰绰,一页一页,立满了缝口。
先锋的主力,到了。
声连成了片,像几万个指甲同时叩门。
东三坡新垒的石墙上,霜线刚织到一半就断了——点名的成片压下来,白哨的狼群伏在地上,头狼的毛根根倒竖。
石墙扛不住。
墙没名,点不动,可墙里的人有名。透过墙压下来,压得人抬不起头。
熊狼兵拿枪撑着地,枪杆一根一根弯下去,弯得像满坡的弓。
玫九在碑顶开唱。唱了不到三十个名,她自己先停了——不是嗓子的事,是唱不过来。
点名是一整片一整片砸下来的,她的唱名再快,快不过几万个一起砸。
影域在薄。纸人的声音发飘,九影说,影域在薄——它点得名,如今连名带影,一起压!
一千里影域,叫点名压得往下沉。
影子里的兵只觉得头顶的越来越薄,薄得能透出天上那片丝潮的白。
影域一千里的黑,此刻薄得只剩三百里的分量。
九影绷在碑影里,影子拉得笔直——再直,也撑不住几万个一齐往下砸。
火堆边,龙厅长站了起来。
这一回,没人拦,老头儿也没坐回去。
他掸了掸半旧道袍上的灰,把袖子挽上去一截,露出两条干瘦的胳膊。
本座等这一天,他望着东天,声音不高,等了几万年。
几万年。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没有半分慨叹,倒像账房报了一笔存了太久的死账——今日,到起息的日子了。
他往前走了三步。
第三步落地,人没了。
没有烟,没有光爆。
半旧的道袍就那么散开了,散成一片雾。
雾往上卷,越卷越大,卷到东天底下,雾里探出一截鳞。
天上多了一条龙。
白的。
白得不是雪,不是盐,是骨头里熬出来、又拿几万年的云洗过的那种白。
龙身自雾里探出来,一截,又一截,长得看不见首尾,盘在东天底下,把半边天都占满了。
五爪。每一爪张开,爪心里都攥着一团光。
龙鳞一片一片,大得像屋顶的瓦。
鳞缝里没有光,是光从鳞里往外渗——渗得整条龙像一截烧到将明未明的白炭,白得烫眼。
龙须垂下来两根,垂过云层,云叫须子扫开,扫出两道百里的沟。
北府的年轻兵仰着脖子,张着嘴,忘了手里的枪。
都知道厅座是龙。打小就知道。
可知道和看见,是两回事——好比人人都知道山在城北,头一回看见的人,还是要站住了脚。
真身……老哨长的嗓子又劈了,厅座几万年,没现过真身了。
风随站在人堆里,白羽的南泽行走,见多识广的笑面,这会儿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他盯着那条龙看了半晌,低声道:白羽的古谱里,画过这一位。
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