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是邵乂乂偶然算出的那个卦象,“坎陷重重无尽日,陆沉沧海不知年”。
那时候他们虽然觉得别扭,但这个预言没什么依据支撑,他们也没特别当回事。
可是后来呢?
苏明远,邵乂乂的师叔,那个在讲座上侃侃而谈的男人,他在电话里说,大洪水是一种对“冗馀”的审判和清算,而清算的矛头,直直地朝向了物理学界。
再后来的事情,仿佛印证了他说的话,顺了他的心意。
物理学家被打成“科学女巫”,物理学院被撤院停招,前沿物理学从高校里被连根拔起,赶到了欧洲那个新成立的、被称为“战时科研国家”的诺贝尔科学联邦。
波尔,还有今晚外面那几位欧洲专家,正是来自那里。
能让联合国五常放下阵营对立、放下意识形态分歧、放下地缘政治博弈的事情,现在想来,恐怕也只有这个大洪水了。
与此同时,国内对所有的前沿科学、高能耗的产业,都下了限制和禁令,也收紧了外籍人员入境签证的审批发放。
这个荒诞的猜想,竟然真的推动了半个世界的政策。
那些掌握着最顶端资源的人,动作也如出一辙。
邵父对大洪水的笃信,已经算是在用整个后半生做准备了。
他不惜花费重金买下牛顿晚年计算世界末日的预言手稿,还和顾老耗尽心血地筹备着那个用来保存火种的“种子计划”。
梦网办的薛组长,武首长,也和邵父“殊途同归”。
还有丢卡利翁,还有帕尔纳索斯。
那个掌控着13赫兹的神秘组织,单从他们的命名来看,一个是大洪水里驾着方舟的幸存者,一个是方舟最终搁浅的山峰。
他们从取名的那一天起,就是冲着大洪水来的。
甚至,还有他自己亲眼见过的东西。
那个二层梦境,那座沉在幽暗海水之下的,被洪水彻底淹没的城市,亚特兰蒂斯。
馀弦躺在床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慢慢溢了上来。
卦象、演讲、政策、手稿、种子、方舟、梦网
这些线索来自完全不同的方向,来自不同的人,但当把这一切首尾相连时,他逐渐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大洪水,似乎真的已经不再是一个预言了。
从国内的商界巨擘,到欧洲的顶尖学者;从掌控梦网的神秘组织,到制定政策的各国高层
他开始怀疑,在自己看不见的层级里,大洪水或许早已成为了一项正在被严肃对待的风险。
它甚至成为了一种共识,一种全世界那些站在最高处的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的共识。
他们看见了同一朵乌云,然后各自转身,用各自的方式开始建造各自的方舟。
但他想要知道真相。
他想知道这场雨到底是什么,想知道“例外”意味着什么,想知道夏粒到底去了哪里,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欧洲那个“诺贝尔科学联邦”,就是离真相最近的地方之一。
而此刻,他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可以亲自走到帷幕之后,去查找这场大雨的终极真相的机会。
馀弦拉开窗帘,看着窗外滂沱的暴雨,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决定了,要去欧洲。
想通了这一点,那股缠了他一整晚的乱麻,忽然就散开了,困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馀弦闭上眼睛,很快陷入了沉睡。
12月20日,周四。
乌云厚重,暴雨倾盆,早上七点,馀弦收拾整齐,平静地走出房间,径直朝着801走去。
801的门虚掩着,玻璃门内的办公室里,胡组长、陈立中研究员,以及那几名欧洲专家已经全部在场了。
看到馀弦进来,房间里的交谈声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交汇在了他的身上。
胡组长站起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他打量了馀弦一眼,看到他神色如常,脸上那份紧绷才放松了几分,等着他开口。
馀弦站定,迎着众人期待与紧张的目光,平静地说道:
“胡组长,我考虑清楚了,我接受去欧洲的方案。”
听到这句话,胡组长的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馀弦第一次见到的喜悦表情。
“好!好啊!太好了!”他快步上前,用力握住了馀弦的手,那只粗糙的手攥得很紧:
“馀弦同志,我代表专班,也代表这座城市里患病的市民,谢谢你!”
他松开手,转头朝办公室里交代了几句,随即又看向馀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