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城到欧洲,波尔确实从来没有直接要求他做过什么,反倒是在不断让他看到更多东西。
那些失去的声音、褪去的颜色,庞大的真理之环,还有眼前这座按照课表生活的城市。
如果他想要弄明白,想要找到生路,就要走向更深处。
馀弦抬起头,轻声问道:
“我都走到这里了,还有机会后退吗?”
波尔笑了笑,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去,刚才被擦开的那一小块地方,已经重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波尔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道:
“其实,格鲁森伯格,也和真理之环过去的一次实验有关。”
“这里也做过‘手术’?”闻言,馀弦微微一怔,他下午看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实验的痕迹。
“相比于大手术”波尔笑了笑:
“或许这里更象是个‘微创’吧。那个实验规模不大,即便是在联邦内部,也没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他看着馀弦解释道:
“但,自那个实验之后,这片局域有了一种比较特殊的声学现象。”
“声学?”馀弦皱了皱眉。
“嗯。和格林德河谷不一样,这里只是多了一个没能完全稳定下来的调节过程。”
波尔抬起手,几根手指缓缓向一起收拢:
“格鲁森伯格这片局域里的声场分量,会逐渐向一个很窄的范围收敛,越来越接近。”
他的手指又张开了:
“直到某个程度以后,约束失去稳定,又会在很短的时间里松开,重新回到收敛之前的状态。然后,这个过程再次开始。”
“就象”馀弦看着波尔的手指:
“就象一根弹簧?”
“差不多。”波尔点头:
“确实有点象一根被不断压缩的弹簧,压到某个位置,固定它的结构撑不住了,它就会突然弹回来,然后再被重新压下去。弹起来的瞬间,就是下课铃响的时候。”
“可我今天在外面待了那么久,也没听见什么特别的声音。”馀弦不解道。
波尔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当然听不到特别的声音,因为它本来就不是个独立的声源。这个信号,是出现在声音本身的变化过程里。只是这个过程对你而言,没什么特殊的含义而已。”
“所以哪怕是在房间里,也能起到效果?”馀弦转头看了眼身旁的墙壁。
“是,只要人在这片局域里,持续接触环境声,就很难完全避开。”波尔点点头:
“不管是雨声、脚步声,还是手机里的声音,甚至是自言自语声源不需要相同,重要的是只要接触到这同一种声音的变化方式,‘下课铃’就会响起来了。”
馀弦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些人必须要来到格鲁森伯格了。
他们在梦里接受了训练后,再来到这座城市里,周围的环境就会替他们一次次转动那把钥匙,奏响那段下课铃声。
他又想起了那些长短不一的间隔:
“所以,每次间隔不一样,是因为‘弹簧’每次达到那个临界状态,需要的时间都不同导致的?”
“对。”波尔点头道:
“就象你每一次往下按压的力道都不一样,弹簧什么时候撑不住,当然也不会完全一样。每一轮开始的状态、期间受到的扰动都有偏差。它肯定会反复发生,但具体是什么时间发生,我们也控制不了。”
馀弦低头盯着地板,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窗外映在地板上的光影摇曳着,他忽然想起了来格鲁森伯格的路上,波尔说过的那个例子,十个人和一杯苦药。
“波尔老师。”馀弦抬起头:
“这些人,是不是就是你说的,要替其他人喝下那杯苦药的人?”
波尔的动作一滞,他看了馀弦一眼,缓缓摇头道:
“还不是。”
“还不是?”馀弦怔了怔,妮尔、艾琳这些人,离开了自己原本的生活,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日常行为受到了影响,这竟然还不算?
馀弦刚要继续追问,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妮尔和艾琳两姐妹,似乎没有类似“课表”的情况,他赶忙问道:
“我今天认识的那个301的女生,她好象情况还不太一样。虽然十点五十以后她也会回到房间,但白天却没有出现那种突然切换到下一件事的状态,是因为她接受训练的时间还不够吗?还没有把那种响应固化下来?”
波尔想了想,片刻后,才缓缓道:
“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