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跳完最后一组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操场边的几盏路灯准时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在冷空气中铺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暖色。
他把跳绳缠好,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往看台方向走。
苏晚棠还坐在那里。她手里的书已经合上了,放在膝盖上。
林北走到她面前,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来。汗顺着下巴往下淌,在冷风里迅速变凉,但他没觉得冷,身体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等很久了?”
“还好。”苏晚棠站起来,把书夹在骼膊下面,另一只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条叠好的毛巾递过来,“擦擦,别着凉。”
林北接过毛巾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凉的。他在操场边跳了快半个小时,身上全是热气,她却一直坐在这里,被十二月的晚风吹着。
“你下次可以在教室里等我。”他把毛巾盖在脸上擦了一把,“这儿风大。”
“教室里看不到。”她说。
林北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毛巾拿下来,叠好,没有还给她,攥在手里。
“走吧,回去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操场。路灯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在冷硬的地面上并排延伸。
王俊和周子衡已经不在看台上了,大概是先走了。
电动车驶出校门,拐上梧桐树大道。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带着枯枝和冷土的气息。后座的手搭在他腰上,隔着羽绒服,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
“今天的午餐很好吃。”林北说。
“恩。”
“明天还有吗?”
后座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她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被夜风揉得有些轻:“你想吃就有。”
林北握着车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再接话。电动车驶过一盏路灯,橘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两个人身上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电动车拐进小区大门,他在楼道口停好车。苏晚棠从后座上跳下来,侧身站在楼道口等他锁车。
两人一起上了楼。苏晚棠走到502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林北注意到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了?”
苏晚棠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门缝的方向看。林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502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门是开着的。
苏晚棠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一声,整个客厅暴露在走廊的灯光下。苏源坐在沙发上,外套还没脱,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张纸,一张是那张已经皱巴巴的宣传单,另外几张是他自己手写的字迹,写满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纸面密密麻麻。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落在苏晚棠身上,然后移向林北。他的眼框是红的,眼球上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沾着一小块干涸的白色痕迹,象是下午喝过水之后没有擦干净。
“棠棠……”他开口,声音沙哑,“回来了?”
“恩。”苏晚棠换了鞋走进去,在父亲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没有问他“你怎么了”。
林北在门口站了两秒,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苏源看到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招了招手。
林北也换了鞋,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苏源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宣传单,手指在上面反复摩挲着边缘,宣传单的边角已经被他揉得起了毛边。
“三万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象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攒了很久,本想着赚了钱,能让棠棠过上好日子。”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结果什么都没了。”
林北没有说话。苏晚棠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父亲旁边,伸手柄他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端起来,去厨房换了热的,重新放回他面前。
苏源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个竟然是传销组织。”他放下水杯,“那几个负责人已经被带走了。”
他搓了一下脸,手掌在脸上停了一下才放下来:“我活了这么多年,被人骗过好几回了。每次都觉得这回是真的了,结果……”
苏晚棠坐直了一些,看着他:“爸,林北说那笔钱可能还能追回来。”
苏源抬起头看着苏晚棠,又看了看林北。
“真的?”
“立案了,涉案资金已经被冻结了。”林北的语气放得很平,“案子办完后,所有被骗的钱会按程序退赔。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可能半年。钱被冻结了,跑不了的。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