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皓逐一检查完自己的配枪和战术装备,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正闭目调息的林有道身上。
晨光透过黑布的缝隙,在他苍白却坚定的侧脸上投下一道微光。
凌皓走了过去,脚步很轻。
林有道似乎有所感应,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他。
他的眼神深处,除了重伤未愈的疲惫,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翻涌。
这短短一夜之间的剧变,生死边缘的挣扎,战友的无条件信任,以及那件嫁衣所代表的、令人发指的邪恶,都像重锤一样敲击着他的内心。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被拨动。凌皓看着眼前这个从最初相识时满口“加钱”、玩世不恭的江湖术士,到如今一次次并肩作战、屡次重伤却始终站在最前方的战友,心中感慨万千。
他沉默了一下,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同于下达作战命令时的、更私人的语气:
“有道,这次……报酬怎么算?”
这句话问出口,连凌皓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合时宜。
大敌当前,生死未卜,他却问起了报酬。但这似乎已经成为他们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一个锚点,连接着过去与现在。
林有道闻言,微微一怔。他看着凌皓眼中那并非试探、而是带着某种确认意味的认真,又看了看周围正在默默准备、即将一同赴险的众人
豪气干云的胡三爷,沉默可靠的灰小七,清冷慈悲的云舒,还有那些虽然对超自然力量一知半解却依旧义无反顾的警察兄弟们。
他的目光最后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远处酒店里,那个被金针吊住最后一缕生机、魂魄在邪器中哀嚎的年轻女孩身上。
眼前废弃的二层小楼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夏夜,繁星满天,老旧四合院里的槐树下,摇着蒲扇的爷爷,和年仅七八岁、蹲在地上玩着铜钱的自己。
“爷爷,走阴这么危险,为什么我们还要做啊?隔壁王爷爷家开小卖部,多轻松。”年幼的林有道仰着脸,不解地问。
爷爷停下蒲扇,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眼神却望向深邃的夜空,语气悠远:“小道啊,咱们走阴一脉,行走于阴阳边界,窥探天机,干涉因果,自然要付出代价。
所以祖上传下‘三取三不取’的规矩,你要牢记。”
“知道啦!”
取自愿之报,不取胁迫之利”
小有道晃着脑袋背诵,随即又嘟起嘴,“可是爷爷,‘取不义之财’和‘取自愿之报’,不还是为了钱吗?没有钱,我们怎么买朱砂,怎么买符纸啊?”
爷爷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
“傻孩子,钱是工具,是秤砣,是用来平衡阴阳、衡量代价的‘器’,不是我们追求的‘道’啊。”
他看着小有道依然迷惑的大眼睛,知道这孩子一时难以理解,便用蒲扇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脑袋瓜
“等你再长大些,经历多了,自然就明白了。记住,任何时候,别忘了你脚下走的是什么样的路,心里该守着什么样的秤。”
“这杆秤,一头放着规矩,另一头……放着的是人心和天道。”
当时他太小,只觉得爷爷的话云山雾罩,远不如手里那几枚冰凉的古钱币实在。
他记住了规矩来,却未必真正懂得了规矩背后的重量。
初识凌皓时,他喊着“加钱”破解红绣鞋案,恪守着“取自愿之报”
为了追查水猴子真相,他讨价还价,算计着损耗与收益,维系着行走阴阳的平衡…
他一直以为自己深谙此道,用看似贪财的表象,巧妙地游走在规矩边缘,既解决了问题,又保全了自己。
他曾以为,这就是他这一脉的宿命,用金钱来衡量因果,来抵消窥探阴阳带来的业障。
爷爷去世得早,只留下了规矩,却没来得及告诉他,当规矩与内心产生冲突时,该如何抉择。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变了呢?
是在古墓中,凌皓毫不犹豫地将背后交给他,那份信任沉重得让他无法再用“加钱”来轻松应对?
是在戏台下,两人合力超度那怨气冲天的亡魂,看到其解脱时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平静与满足?
还是刚才,他重伤呕血时,凌皓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担忧与信任
以及胡三爷、灰小七、云舒这些人毫无保留的支援?
或许,从他第一次为了救一个陌生的警察,不惜自损法器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不同了。
那些冰冷的规矩,在一次次生死与共、在直面最赤裸的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