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拧开保温杯盖,劣质茶叶的苦味混着热气涌出来。
他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凌晨两点十三分,该第三次巡逻了。
值班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另一个保安小王请了假,说是老婆生孩子。
墙上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
赵建国把保温杯放回桌上,拿起手电筒和橡胶棍,推开值班室的门。
走廊很长,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单调得催人入睡。
但他不敢懈怠,退伍二十多年,守纪律的习惯刻在骨子里。
既然拿了这份工资,就得把事做好。
展厅在二楼。
他推开厚重的木门,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
展柜玻璃反射着破碎的光斑,墙上的画在黑暗中只剩模糊轮廓。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气。
像刚下过雨的地面,水汽还没散尽。
赵建国皱了皱眉。
中央空调应该一直开着除湿模式,这楼又老,防水做得不好?
他一边想着,一边沿展柜间的过道往前走。
手电光扫过那些画。
山水、花鸟、人物,大部分是当代作品,色彩艳丽,笔触张扬。
只有最里面那幅《仕女游春图》是古画,被单独陈列在恒温恒湿展柜里。
他走到画前。
手电光打在玻璃上,反射回来刺得他眯起眼。
他调低亮度,让光线柔和些。画里七个仕女在春江边游玩,桃花盛开,柳枝轻拂。
很美,但赵建国看不懂这些,他只觉得那些仕女的脸白得瘆人,像涂了太多粉。
目光随意扫过。
停在戏水仕女身上。
那仕女弯腰对着江水,左手提着裙摆,右手探向水面,像是要掬水。
绢本上的水波纹路细腻,仿佛真能听见水声。
赵建国看了两秒,准备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画里的仕女动了。
不是整个画面动,是那个戏水仕女,从弯腰的姿势,极其缓慢地直起身来。
脊椎一节一节挺直,头抬起来,湿漉漉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赵建国手一抖,手电筒差点掉地上。
幻觉。
肯定是困了。
他用力眨眼,再看。
仕女已经完全站直了,脸从侧面转到正面
那双细长的眼睛看向画外,看向他。然后,她向前迈了一步。
赤足踩出画框。
不是从画布上走下来,是整个身体从二维平面里“浮”出来,轮廓边缘泛起水波状的涟漪。
她脚掌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湿润皮肉接触光滑石面的声音。
赵建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想喊,声带像被冻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仕女赤足往前走,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她走到展厅角落的饮水机旁,弯腰,按下出水按钮。
水流哗哗地灌进一次性纸杯。
她端起杯子,仰头喝水。
喉结滚动,有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衣襟上晕开深色水渍。
喝完,她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经过赵建国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不是香水,不是脂粉,是江水的腥味,混着水底淤泥的腐味。
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香气,像桃花开败了泡在水里发酵的味道。
仕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墨黑,瞳孔深处有一点暗红的光在闪烁。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赵建国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渴……”
声音黏腻,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仕女继续往前走,回到画前,身体向后一仰,重新“融”进画布里。
姿势恢复成弯腰掬水的样子,仿佛从未动过。
地面上一串湿脚印,从画前延伸到饮水机,再延伸回来。
赵建国站在原地,手电筒光柱颤抖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根根直立。
他想跑,腿像灌了铅。
过了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