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在艺廊待了第三天。
展厅里光线柔和,空调温度调得刚好,可她还是觉得冷。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像整个人浸在深秋的井水里。
她裹紧毛衣外套,把画架往前挪了半米,离那幅《仕女游春图》更近些。
画里七个仕女,她已经临摹了六遍。
撑伞的、扑蝶的、戏水的、折柳的、弹琴的、观鱼的、采花的。
每一个的动作、衣褶、发髻,她都仔细研究过。
唐代的笔法,线条流畅如春蚕吐丝,敷色明丽却不俗艳。
可临摹时,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临摹的仕女,眼睛画不出那种神韵。
画里的仕女,瞳孔深处好像藏着什么东西,一点暗红的光,时隐时现。
她尝试调色,朱砂加墨,再加点赭石,还是不对。
那红色太沉,太暗,像凝固的血。
今天她专攻眼睛。
调色盘上挤了朱砂、胭脂、曙红,用骨胶调和。
毛笔尖蘸饱颜料,悬在宣纸上,手腕却僵着落不下去。
她盯着画里那个扑蝶仕女的眼睛,那双细长的、墨线勾勒的丹凤眼。
看着看着,视线模糊了一下。
仕女的脸好像转过来,对着她笑。
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神变了——从看蝴蝶,变成了看她。
瞳孔深处那点暗红的光,放大,旋转,像两个微小的漩涡。
林小雨手一颤,毛笔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同学?你没事吧?”
旁边有参观者问她。过神,慌忙捡起笔
“没、没事。”
她收拾画具,手忙脚乱。
颜料洒了,水罐打翻,清水流了一地。
工作人员过来帮忙擦拭,问她要不要休息。
她摇头,说今天先到这里。
走出艺廊时是下午四点。
天色阴沉,要下雨。
她没回学校,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仕女转过来的脸,那双眼睛,瞳孔里的红光。
是错觉吧。
肯定是这几天太投入,眼花了。
她在一家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矿泉水,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吃。
面包干涩,嚼在嘴里像木屑。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胃抽搐。
手机响了,是导师发来的信息,问她临摹进度。
她回复“还在研究眼睛的部分”。
导师很快回:“唐代人物画,眼睛最难。‘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你要体会那种‘神’。”
神?
林小雨盯着屏幕。什么样的神,会让瞳孔深处有红光?
她关掉手机,抬头看天。
乌云压得很低,空气潮湿闷人。
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不远处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啪,声音清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
外婆说,有些古画不能盯着看太久,看久了,画里的人会记住你的脸,晚上来找你玩。
“外婆,画里的人怎么会动?”
“因为他们寂寞呀。”
“在画里关了几百年几千年,没人说话,没人陪。看见喜欢的人,就想拉进去做伴。”
林小雨打了个寒颤。
她站起来,快步往学校走。
路上经过一家文房四宝店,橱窗里陈列着宣纸、毛笔、砚台。
还有一卷卷仿古画,装在玻璃画筒里。
其中一卷展开了一小截,画的是几个仕女在月下赏花。
仕女们的脸很白,白得像纸。
眼睛很黑,黑得像洞。
林小雨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那幅画。
看着看着,画里的仕女好像动了——不是整个身体动,是眼睛,视线从赏花,转向了她。
她猛地后退,撞到身后行人。
“对不起!对不起!”
她逃也似的跑开,一直跑到学校门口才停下,扶着围墙大口喘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太阳穴突突地疼。
一定是太累了。
回宿舍睡一觉就好了。
凌晨三点,林小雨的室友张晓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林小雨的床铺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