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窗纸后的黑影彻底沉寂之后,整座庭院再无半点异动。
没有虚影再掠,没有异响滋生,没有阴气翻涌。
万物静止,死寂沉沉,仿佛方才那惊悚的一幕,只是人眼生出的虚妄错觉。
可小李心底的戒备,从未有过片刻松懈。
他太懂这种灵异凶地的套路。
真正的杀机从不会持续外露,鬼魅蛰伏之时,往往就是最致命的瞬间。
他紧握警棍,手臂肌肉始终绷着劲,目光死死锁在前方的堂屋之上,脚步缓慢而谨慎地向前挪动。
青砖地面依旧光洁冰冷,一尘不染,脚下触感真实坚硬,是人间土地该有的厚重质感。
可这份真实,此刻却透着彻骨的虚假。
越是贴近堂屋正门,空气便愈发粘稠凝滞,像是周身的空间被一点点压缩、收紧,沉甸甸压在肩背之上。
短短数米的庭院距离,走得每一步都格外煎熬。
心神高度紧绷之下,听觉、触觉、感知被无限放大,哪怕一丝细微的异常,都能让神经骤然震颤。
不多时,他便站定在了堂屋木门之前。
两扇老旧的实木木门并未关合严实,中间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虚掩相对。
诡异的是,院内外皆无风起,整片空间静止不动,可这两扇木门,却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轻轻、缓缓地左右微晃。
吱呀。
极轻的木轴摩擦声,细碎短促,在死寂的庭院里突兀响起。
木门开合幅度极小,缓慢又机械,没有规律,没有力道,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门后轻轻拨弄。
门缝之内,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浓稠、厚重,吞尽了所有夜色微光,看不见屋内陈设,看不见地面墙角,只有纯粹的黑暗。
黑得不透光,黑得无边界,黑得彻底脱离人间寻常的幽暗。
小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底生出一丝本能的迟疑。
从业多年,他闯过无数凶宅鬼楼,向来遇事果敢、进退有度,极少有这般进退两难的时刻。
不是怕屋内藏着厉鬼凶煞。
他怕的是这片空间的无解诡异。
怕的是踏入门内,便是万劫不复、无人可救的深渊。
脑海中骤然闪过昨夜的惨烈战局。
想起阵眼之前,凌皓耗尽功德、身染阴毒,半跪死撑残阵的坚毅模样。
想起林有道重伤呕血、内伤缠身,依旧以祖脉正气镇压邪煞的决绝身姿。
想起漫天阴兵压顶、黑术破阵,全队濒临覆灭,所有人拼死护村、死守苍生的模样。
昨夜绝境,三人以命相搏,硬生生为所有人守住了一线生机。
若是他们拼尽全力换来的喘息之机,最终要因自己的怯懦退缩付诸东流,他无法心安。
往日里和小王私下调侃的话突然在心底回响。
他们做特调外勤的,从来不是躲在安全区里的旁观者。
是踏凶地、闯阴局、堵死劫、探生路的先行者。
恐惧是人之本能,但责任,永远凌驾于怯懦之上。
一瞬的迟疑过后,小李眼底的犹豫彻底褪去,只剩沉稳的坚定。
他深吸一口凝滞冰冷的空气,胸腔微微发沉,压下心底所有的慌意。
左手轻轻抵在微凉的木门边缘,手腕微微发力,将虚掩的木门缓缓推开。
木门开阖依旧无声,没有狂风涌出,没有鬼气扑面,没有阴邪嘶吼。
只有无边无际的漆黑,静静等候着他的踏入。
小李不再犹豫,抬步迈进了堂屋之内。
就在他后脚离地、彻底跨入门框的那一刹那。
世界,骤然变调。
最先消失的是声音。
前一秒还残存在耳畔的、院外远处微弱的风声、村落余响、天地动静,瞬间被彻底剥离、抹除。
不是慢慢安静,是一瞬间、绝对彻底的归零。
双耳瞬间空空荡荡,像是被彻底塞入密闭的真空,听不到万物,听不到天地,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
所有属于人间的声源,尽数湮灭。
紧接着消失的是体感。
脚下踏实厚重的青砖触感骤然虚化,原本坚硬落地的重心瞬间落空。
那种脚踏实地、扎根实地的厚重感,一点点从脚底、脚掌、小腿快速褪去。
整个人像是踩在绵软虚空之上,悬浮、失重、无依无靠。
皮肉感知不到冷暖,四肢体会不到受力,浑身的触觉被层层剥离、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