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风声、队友的呼吸、人间残存的烟火余温,是林有道最后捕捉到的现世痕迹。
凌皓沉凝伫立的身影、小王紧绷肃立的侧脸、清玄道人虚弱飘摇的道衣,全都清晰落在他眼底。
身后是生死相托的队友,是尚有明暗、尚有四季、尚有死生规矩的人间。
身前是静止死寂的青砖堂屋,是那道吞人无痕、裂隙暗藏的黑暗入口。
三个时辰的生死约定犹在耳畔,沉甸甸压在心头,没有退路,也不容退缩。
林有道五指收紧,掌心祖传的阴阳玉佩透出一丝微弱温润的暖意,死死锚定着他仅剩的神魂根基。
残破的符纸静静揣在贴身衣袋,干涸的朱砂膏凝着最后一点镇煞之力,是他闯墟唯一的依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右眼持续传来的灼痛酸胀,压下体内未愈的内伤钝痛,压下人心深处对未知虚无的本能惧意。
没有再回头,没有再多言嘱托。
脚步沉稳抬起,稳稳迈过堂屋门槛。
就是这一步。
跨出人间,踏入阴墟。
刹那之间,天翻地覆。
最先消失的是触感。
方才脚下坚实厚重的木质门槛瞬间虚无,脚掌落地没有丝毫受力反馈,像是一脚踩空坠入无尽深海,整个人骤然失去所有重心支撑。
那种扎根实地、落于大地的厚重感,瞬息被彻底抽空。
紧随其后的是五感剥离。
听觉率先崩坏。
身后院外凄厉呜咽的阴风、队友细微的呼吸声、落阴村残留的万物动静,没有渐变、没有衰减,瞬间彻底归零。
不是安静。
是绝对、彻底、死寂的真空。
世间再无一丝声响,无风声、无人声、无虫鸣、无叶落,连人自身的心跳、气血流动、呼吸起伏的微响,都被尽数吞噬。
死寂像粘稠的流质,瞬间灌满七窍,死死捂住神魂。
而后是触觉与痛觉的消散。
原本贯穿周身的内伤撕裂感、右眼神魂反噬的灼痛、皮肉筋骨的疲惫酸痛,骤然凭空消失。
肉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重量、所有知觉、所有血肉实感。
轻飘飘的,虚浮浮的,整个人如同化作一缕无根残影,悬浮在未知的维度之中。
这种感受,和小李之前坠入幻境的体验分毫不差。
林有道心头骤然一沉,瞬间了然。
这里的规则,统一、冰冷、无情。
但凡踏入裂隙者,都会被瞬间剥离人间五感,切断肉身与现世的所有联系。
最后崩坏的是视觉。
身后那座青砖老宅、熟悉的院落光影、队友伫立的人影、世间仅存的明暗边界,以一种极诡异的方式快速褪色、淡化、消融。
不是远去。
是被空间硬生生抹除、剥离、归零。
不过半息功夫,所有属于人间的景象、色彩、光亮、轮廓,彻底断绝、彻底消失、彻底不复存在。
放眼望去,再无屋舍、再无巷道、再无青山黑土、再无昼夜晨昏。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铺天盖地的灰白混沌。
没有天顶,没有地底。
没有远近,没有边界。
没有上下,没有四方。
整片天地,是单一、枯燥、压抑到极致的死灰色。
灰蒙蒙的雾气悬浮在周遭,不流动、不翻滚、不散去,静止得如同凝固的死物。
没有光源,可整片幻境却泛着一层灰白的朦胧微光,勉强能视物,却永远照不穿深处的混沌。
没有阴影,没有倒影,没有任何色彩起伏,整片世界单调得令人头皮发麻。
人间所有的自然规则,在此地尽数作废。
林有道试着抬动手臂。
动作迟缓滞涩,肢体像是泡在浓稠的胶水里,每一次活动都要挣脱无形的束缚。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熟悉的掌心纹路尚在,可皮肉颜色微微泛灰,血肉轮廓仿佛蒙上了一层虚妄的雾霭,真实又虚假。
他依旧是他的模样,穿着寻常衣袍,带着随身法器,肉身完好无损。
可他清楚感知到,自己已经彻底脱节人间。
他不再存在于落阴村的土地上。
不再存在于昼夜交替的时空里。
他被完整剥离、隔绝、放逐,落入了这片地墟崩坏衍生的独立囚笼。
死寂层层叠叠挤压而来,压在眉心、压在神魂、压在每一寸虚空悬浮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