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灰白的阴墟幻境里,虚妄侵蚀从未停歇。
地墟凝结的绝望执念,依旧密密麻麻钻进识海,一遍遍复述着宿命难逃、坚守无用的蛊惑低语。
那些声音温柔又阴毒,不带着半分暴戾杀气,却死死啃噬着人心最深处的疲惫与迷茫。
不断放大他传承残缺的遗憾,放大他无力补天的渺小,放大他数年守墟却依旧挡不住地墟崩坏的挫败。
林有道悬浮在凝滞冰冷的雾气中,神魂正经历着入行以来最剧烈的震荡。
识海如同翻江倒海,一边是万古地墟的绝望大势,一边是凡人坚守的微薄执念,两股力量疯狂撕扯冲撞。
他的头颅阵阵炸裂般钝痛,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底红黑纹路灼烧得皮肉发烫,仿佛有邪火在眼底脉络疯狂窜动。
浑身皮肉不受控制地紧绷颤抖,四肢发麻僵硬,胸腔气血翻涌紊乱,内伤被神魂震荡彻底牵动,阵阵闷痛刺骨。
额角渗出层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瘦削的脸颊缓缓滑落,挂在下颌边缘,冰凉刺骨。
冷汗浸湿了鬓角发丝,黏在皮肤上,每一寸细微的体感,都在放大心神溃散的恐慌。
他死死咬紧牙关,上下齿列剧烈磕碰,牙床发麻,舌尖被牙齿抵出淡淡的血腥味。
唯有这种肉身真实的痛感,能让他在无边虚妄里,勉强抓住一丝清醒。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被幻境同化。
不是瞬间吞噬,不是骤然沉沦。
是一点一滴磨碎意志,一寸一寸瓦解道心,让闯入者在自我怀疑与绝望认命中,主动放弃所有坚守,彻底融入这片死寂虚无。
一旦心神彻底失守,他便会彻底遗忘人间、遗忘队友、遗忘使命,沦为阴墟之中又一具无意识的虚妄残影。
绝不能输。
绝不能迷。
绝不能弃。
三个沉凝的念头,死死钉在摇摇欲坠的识海中央,成为他仅剩的锚点。
林有道强忍神魂撕裂的剧痛,颤抖着抬起右手。
掌心紧紧攥着那枚温热的祖传阴阳玉佩,玉佩表面古朴的纹路,早已被他掌心冷汗浸透。
他收拢五指,指节用力到泛白僵硬,将所有残存的祖脉灵力,尽数灌注玉佩之中。
这枚世代相传的镇魂法器,承载着林家数百年守墟的正气与底蕴,是所有阴邪虚妄的天然克星。
在灵力尽数灌入的刹那,玉佩骤然震颤。
一抹纯正、浑厚、温暖的金色微光,自玉佩纹路间缓缓漾开。
光芒不炽烈、不耀眼,却无比纯粹,带着人间正道、世代传承的厚重气息。
不同于术法符咒的凌厉杀伐,这缕光是代代守墟人沉淀下来的初心与正气。
金色微光顺着掌心经脉快速蔓延,瞬间包裹他的周身,撑开一层稳固通透的正气屏障。
萦绕耳畔的细碎魔音,在触碰正气微光的瞬间,如同冰雪遇明火,瞬间消融、溃散、寂灭。
那些钻入识海的绝望低语、宿命执念、虚妄蛊惑,被层层正气彻底清扫,识海翻涌的震荡骤然平息大半。
笼罩心神的灰暗绝望,终于被撕开一道明亮的缺口。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林有道重重喘出一口浊气,冰冷凝滞的胸腔终于稍稍回暖。
幻境的外力侵蚀被暂时镇压,可心底滋生的心魔余念,依旧隐隐躁动。
为彻底稳固道心,无数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浮现。
最先浮现的,是林家世代恪守的祖训。
三取三不取,字字铿锵,刻在族谱首页,刻在每一代守墟人的骨血之中。
阴邪可斩,人心不斩,是为仁。
煞气可纳,苍生不纳,是为义。
地墟可逆,本心不可逆,是为道。
祖训寥寥数语,是林家数百年立于阴阳边界、守尽一方安宁的根本,也是他从小到大刻入骨髓的规矩。
小时候懵懂无知,只当是祖辈留下的刻板规矩。
行走阴阳、历经百险之后,他才明白,这三取三不取,是乱世心魔里最稳固的道心防线。
继而浮现的,是爷爷临终前的模样。
年迈的老人卧在老旧木床之上,须发皆白,气息奄奄,耗尽毕生修为守护落阴村一生。
临终那一刻,没有叮嘱富贵前程,没有牵挂宗族香火,只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目光恳切沉重。
有道,守阴墟,护活人,断不可因势颓而弃心,断不可因路难而认命。
世代守墟,不为逆天改命,只为人间留一寸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