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最后一点血色余光贴着西山轮廓缓缓沉落,整片落阴村瞬间被一层灰沉沉的冷雾裹住。
方才白日里尚且残存的微薄暖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抽干,寒意顺着裤脚、袖口钻进皮肉,渗得人骨头缝里发僵。
距离林有道闯阴墟幻境、携昏迷的小李破界归世,堪堪过去三个时辰。
老宅庭院里残留的血迹早已被微凉晚风风干,只在青石板上留下几块暗沉发黑的印子,像是早已凝固褪尽生机的淤痕,静静昭示不久前那场横跨阴阳的惨烈厮杀。
小队寻了村西一处闲置许久的农户老屋临时休整。
屋主举家搬离村落多年,屋内家具落着薄薄一层浮尘,木桌木椅陈旧斑驳,墙角爬着干枯发灰的蛛网,勉强能遮风挡雨,容下四人暂作调息休养。
一踏进老屋院落,异样的阴冷便压了上来,绝非寻常乡村入夜的寒凉。
这种冷不随昼夜流转,不随风向起伏,是从地底深处源源不断渗上来的阴墟浊气,裹着腐朽、荒芜、死寂的气息,死死缠在人身侧。
小王拎着简易保温水壶走到院角古井打水,准备烧些温水给重伤的两人润喉。
他往日里素来跳脱爱闹,此刻却敛了所有嬉皮笑脸,动作轻缓,脚步放得极慢,眼底藏着未散的后怕。
方才亲眼目睹林有道浑身是血从幻境中踉跄踏出,亲眼看见小李双目紧闭、神魂损耗深重陷入长久昏迷,少年心底那层对凶险的轻慢,早已被撕得粉碎。
木桶垂落井中,撞击井水发出沉闷咚声,回声在幽深井道里绕了许久才缓缓消散。
等他拽着井绳将木桶提上来,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一丝怪异的味道。
不是山间井水该有的清冽土腥,而是一缕淡淡的、类似腐朽朽木混着陈旧尸泥的腥气,淡淡漂浮在水面之上。
小王眉头猛地一蹙,下意识低头凑近桶沿细看。
井水看着还算澄澈,水面没有浮起任何杂物,可指尖轻轻触碰水面的刹那,一股刺骨冰寒顺着指腹窜上胳膊,冻得他指尖骤然发麻,忍不住猛地缩回手。
“不对劲,这井水味道怪得很,不能拿来饮用。”
他低声喃喃一句,抬手将整桶井水尽数泼在院角泥地。
水渍落在泥土上,没有寻常清水渗透泥土的湿润感,反倒像是一层冰冷的薄膜,薄薄铺在地表,转瞬便被地底升腾的阴寒吸干,不留半点湿润痕迹。
屋内土炕之上,小李静静侧卧,依旧深陷昏迷,呼吸细弱绵长,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
神魂被幻境同化侵蚀留下的损伤根深蒂固,哪怕林有道以祖脉正气将他魂魄引回肉身,也需要长时间静养才能一点点稳固涣散的神魂根基。
小王搬来一床薄被轻轻盖在小李身上,指尖碰到少年肩头布料,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底又泛起一阵酸涩。
往日出任务,永远是小李细心照料所有人,递水、整理勘察记录、检查随身装备,事事周全妥帖,从来不用旁人操心。
如今却只能毫无知觉地躺着,独自承受幻境留下的绵长损伤。
院落之外,原本夏日里应当此起彼伏的虫鸣,此刻彻底销声匿迹。
田埂草丛、墙根砖缝、老树枝桠间,听不到一声蛐蛐、知了、草虫的声响,整片村落静得诡异。
没有生灵振翅,没有虫豸低鸣,万物像是被地底渗出的煞气死死禁锢,尽数噤声。
晚风穿过街巷,卷着细碎的尘土与干枯落叶掠过院墙,拂在人皮肤上时,带着浓重的腐土霉味,混杂着井水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吸入肺腑,胸腔闷胀发堵,心底无端滋生出压抑的惶惑。
林有道靠在屋内靠墙的木凳上,后背抵着冰冷土墙,闭目调息。
一身内伤经过幻境强行招魂、破界的极致透支,早已伤及本源经脉,嘴角干涸的血迹擦去之后,唇色依旧泛着灰白,眼底盘踞的红黑阴纹虽淡去大半,可神魂深处撕裂般的钝痛一刻不曾停歇。
他双腿平放,双手轻搭在膝盖,催动体内残存不多的祖脉灵力缓慢循环,试图修补破损的经络。
可灵力刚刚顺着丹田流转至四肢百骸,浑身脉络便不受控制地一阵阵细微震颤、抽痛。
不是外力冲撞带来的刺痛,是地底无数细密裂隙同步蠕动扩张,散出的墟气顺着地脉与他的走阴血脉遥遥呼应,形成一种无形的共振。
旁人看不见地底景象,可在他开启阴眼感知的识海之中,整片落阴村地下,铺展开一张密密麻麻、不断蔓延扩张的裂隙蛛网。
无数道细碎裂痕如同溃烂的伤口,在地底岩层之间缓缓蠕动、延展、开裂,丝丝缕缕漆黑浑浊的阴墟浊气,顺着缝隙源源不断向上渗透,侵蚀土层、草木、房基,一点点瓦解原本残破不堪的地墟封印。
每一道裂隙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