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裹挟黑沙腐叶的蚀骨阴风在落阴村街巷间横冲直撞,头顶乌云压顶,正午本该鼎盛的阳气被地底翻涌的阴浊彻底压得消散无踪,整片天地昏沉得如同暮夜。
村口空地上集结的一众白发老者,任凭阴风撕扯着单薄的衣衫与花白的鬓发,没有一人挪动脚步后退半步。
蚀体阴气一遍遍扫过他们的躯体,皮肉发麻僵硬,周身气血滞涩淤堵,可刻在神魂深处的守墟执念,牢牢撑住了每一副垂暮的身躯。
老屋之内,祖脉灵光凝成的淡金色屏障稳稳隔绝着涌入屋内的墟风,几人隔着木窗,屏息注视着村口肃穆的人群,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李斜靠在窗边木架上,神魂对阴墟气息的敏锐感知还在隐隐作祟,方才一缕阴风扫过面颊带来的滞涩寒意久久不散,指尖依旧泛着淡淡的青白。
他望着外面那群即将奔赴死地的老人,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从前执行外勤,他接触的牺牲大多是直面歹徒凶徒、应对人为险境,所有人都手握装备、有应对的手段与退路。
可落阴村的这些老人,手无寸铁,不通任何驱邪术法,没有护身法器,甚至连昨夜托梦的完整缘由都记不起来,仅凭血脉里传承千年的念头,就要主动踏入阴气最狂暴的裂隙死地。
小王攥着警用伸缩警棍,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往日里爱打闹的少年早已没了半分跳脱模样。
他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村口张大爷从前的模样,进山迷路时老人特意绕远路引路回村,还把自家晒了大半年的山核桃塞给他,叮嘱山里夜路阴寒,年轻人莽撞容易冲撞脏东西。
那时只当是乡下老人热心,如今才明白,那句随口的叮嘱,本就是守墟人刻在骨子里的戒备与守护。
一想到这位和善的老者马上就要以身填隙,小王喉间便堵着一股酸涩,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凌皓坐在桌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早已失灵的探测仪器外壳。
三十年刑侦生涯,他见过无数人为求生不择手段,也见过英雄为道义挺身而出,但这般集体平静奔赴消亡、没有外力胁迫、没有利益驱使的凡人殉道,彻底击穿了他残存的理性壁垒。
法理可以拯救身陷险境的受害者,却拦不住这群自愿扛起宿命的普通人;证据可以还原所有人为悲剧,却拆解不开跨越千年的血脉枷锁。
林有道靠在墙面调息,体内破损经脉随着地脉的暴动一阵阵抽痛,阴眼始终维持着微弱开启的状态,紧盯村落各处不断扩张的裂隙点位。
无数淡白色的先祖残魂沿着街巷缓慢游走,紧紧跟在集结的老者身侧,无声护送,像是目送后辈踏上先辈走过的老路。
沉寂许久的人群之中,终于有人迈出了第一步。
是最先给小王赠送山核桃的张大爷。
老人年过七十,脊背早已被常年田间劳作压出浅浅的佝偻,鬓角发丝尽数花白,布满皱纹的手掌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地墟黑泥。
他没有和身旁任何一位同乡老者言语告别,只是缓缓抬眼,目光望向村东侧田埂边那处规模偏小、却持续喷涌阴风的地底裂隙。
那是整片村落漏煞点位里相对平缓的一处,也是他心底选定,第一个要去封堵的地方。
张大爷微微攥了攥身上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粗布短褂,脚步缓缓抬起,朝着裂隙的方向独自走去。
步伐不快,甚至带着年迈腿脚的蹒跚,每一步落在被阴风冻硬的泥地上,都沉稳有力,没有半分迟疑与退缩。
守在人群外围的晚辈里,他的孙子一眼便看出了祖辈的意图,脸色骤变,不顾一切冲上前,伸手死死拽住老人的胳膊。
年轻人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急得浑身发抖。
“爷爷!您要去哪儿?那边风那么邪,地面都裂开了,不能往那边去啊!家里午饭都做好了,咱们回家吃饭好不好?”
少年用力往后拉扯,想要把老人拽回人群之中,回到安稳的院落里安度晚年。
张大爷被晚辈拽住手臂,脚步顿了一瞬。
他侧过头看向自家孙儿,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那是刻在血肉里对儿孙的牵挂。
可这份俗世温情,很快便被神魂里根深蒂固的守墟意志压了下去。
他没有开口解释,昨夜梦境的画面早已被天光抹去,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非要去往那处凶险裂口,只能抬起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却坚定地拨开了孙儿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
力道不算大,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没有呵斥,没有劝慰,只是默默挣开束缚,继续朝着裂隙缓步前行。
孙儿不肯放弃,快步绕到老人身前,张开双臂拦在前路,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