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侧身一让,右手的警棍从侧面抡出去砸在胡工的左肋——力道用足了七成,铁棍撞击肋骨的声音在静夜里响亮得像劈柴。
胡工的身体被这一击打得往右歪了半步,躯干扭曲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然后直挺挺地倒向地面。
落地时后脑勺砸在槐树根的凸起上,发出沉闷的的一声。
小王握着警棍后退两步,呼吸急促。
胡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面朝上,嘴半张着。
月光从树冠缝隙里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泥和涎水照得发亮。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
像沙子做的塑像被水淋了一样,从四肢末端开始向内消解融缩,衣服下面的体积在急速缩小。
整具人体在不到五息之间化作了一摊黑水——暗褐偏黑的、冒着细小气泡的液体,在槐树根周围的泥地上铺开了大约洗脸盆那么大的一滩。
黑水在翻涌。
气泡从液体表面鼓起来破裂,一个接一个,破裂的时候发出的轻响。
翻涌的气泡逐渐汇聚在液面中央的某一处,开始堆叠、鼓凸、成型。
一张人脸从黑水表面浮了出来。额头、眉眼、鼻梁、嘴唇——五官的轮廓在暗色液面上渐渐清晰。
眉眼的部分和阴九有七分接近,眉弓高而陡,眼窝内凹的弧度一致,但嘴唇比阴九薄了一些,嘴角上扬的幅度也略窄。
那张黑水凝聚的人脸从平面浮成了浅浮雕状,离液面大约半指高。
嘴唇咧开了。
嘴缝里没有牙,只有一片更深的黑色。
声音从液面气泡破裂和液体震动混合而成的频率里传出来,嘶嘶的、带着水泡破裂声伴音的男声
小警察,你的魂……很干净。
小王的后背撞上了槐树树干。
树皮粗粝的纹路隔着外套硌着他的肩胛骨,他握警棍的那只手关节泛白,手电的光柱还锁在液面上那张脸的范围内
但他的拇指按在开关上不知是应该在亮着还是按灭它。
人脸在月光下保持着微笑的弧度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它的五官开始,像刚才胡工身体消融的缩小版——眉眼边缘模糊成黑水,鼻梁融化摊平,嘴唇收缩消失。
整张脸沉入液面以下,黑水表面恢复了平滑的暗色镜面状态,气泡不再翻涌。
然后黑水开始往地下渗,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边缘的液体渗入泥土和槐树根须的缝隙间,留下了一圈黑褐色的水痕附着在泥地表面。
最后剩余的一小洼也渗尽了,地面上只剩那圈潮湿的深色痕迹,形状大约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
小王贴着树干站着。
呼吸声从粗重慢慢恢复到平稳用了大概一分多钟,警棍在他手里松了又攥紧。
他的左手手指还在抖,手电的光从地面上那圈水痕移开,照向四周的空地——村道口、柴垛、矮墙、远处那排板房的屋顶。什么也没有。
月光安安静静的。
他蹲下来看着地面上那圈水痕。暗色的,湿度还没退,手指隔空靠近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水痕的内圈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弧线——像是人脸沉入地下之前在最后时刻留下的轮廓印记,嘴角那一端的弧度微微往上翘着。
小王把那块区域用手机拍了照,然后慢慢站起来。
他转身往指挥部方向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一些,脚后跟落地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村道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脖侧那条暗红色的细线在月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面里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贴着那根线在脉动,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比他自己的心跳慢一截。
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触碰的瞬间那热度退了。
像没发生过一样。
他走了大约四五十步忽然停了。偏头朝村口槐树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那圈水痕还在地面上,但月光的角度移了一点之后,水痕边缘那一小段弧线看起来似乎比刚才弯了。
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小王把视线移开了,加快脚步走进院门。
凌皓还站在原来那个位置,林有道已经不在了。
凌皓看着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脖子侧面。
你碰过那条线了?
小王抬手又摸了一下脖子。
暗红色的细痕在他的指腹下面安安静静的,体温正常。
它刚才热了一下。小王说,就一下。
凌皓走过来偏头看了一眼。
那道痕的颜色比傍晚深了一点点,从淡粉变成了浅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