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前一个时辰,月亮快要升到中天的时候,七星阵残存的三个星位同时亮了起来。
古槐最先。
那棵半枯的槐树从树根到枝丫的每一道纹理中都渗出了金色的光,细密的纹路在树皮表面呈网状分布,从主干基部一直蔓延到末端最细的枝条。
枝丫末梢的枯叶在那层金光照耀下微微透明,边缘泛起一圈淡金色的轮廓线。
整棵老槐像被人在内部点亮了一盏灯,光从树心向外透出,树干表面的沟壑和疤痕成了光晕中起伏的图案。
祠堂井中的光来得稍慢一些。
一口深井的井口边缘先是浮起了一层极淡的青白色水汽,然后那层水汽开始向上升腾,在空中凝成一道笔直的光束。
光束的颜色是青灰偏白的,像冬天早晨的薄雾被月光打透之后的那种色调。
光束从井口垂直射向夜空,高度持续稳定。
守墟碑上的字在第三顺位亮了起来。
碑面那些被风化侵蚀了大半的人名重新浮现了。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青石表面出来,笔画由浅变深,从模糊到清晰,每一道刻痕的边缘都开始发光。
那些名字排列成几行,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名字只剩半边偏旁但发光的轮廓仍然能看出完整的字形。
它们从碑面表层向上升起,每一枚名字都是一粒青色光点,光点升到碑面上方约一丈的高度时停滞不动,聚集层叠排列成一个光阵。
三道光柱从三个方位——村口、祠堂、禁地西侧——向禁地上空汇聚。
古槐的金光、祠堂井的青光、守墟碑的魂光在禁地正上空大约七丈的位置交汇了。
三股光柱交织的瞬间光线没有混乱或相互掩盖,它们在交汇点形成了一片清晰的投影区域。
那片区域里的景象是另一个村子。另一个落阴村。
房舍的分布和现在基本相同,但墙面的颜色更旧一些,屋顶的瓦片更密集。村里有灯火,窗口映着烛光。
村道上有走动的人影。
那些人穿着旧式的对襟褂子和宽口裤,腰上系着深色的布带,脚踩厚底布鞋。
手里握着各式法器——铜铃、短剑、刻满符文的木牌,还有人肩扛一面黑色的旗幡。
他们的步伐整齐,像一支列队行进中的军阵。
打头的人戴着傩戏面具,方相氏的靛青色兽面,獠牙外翻,额顶立着一根短角。
面具后面的人影步伐沉稳,每一步落地时脚下的尘土都会微微扬起一圈。
他身后跟着两列同样戴着傩面具的人形,面具的样式不同但队列的间距一致,前后左右对齐着移动。
重影中的人影穿过光柱区域朝禁地中心方向移动。
它们的脚踩在另一个时间的落阴村土地上,那片土地的形态和当前禁地的地形基本吻合。
它们踏过的位置上,光柱的亮度会短暂提升一个等级,像灯火被路过的人影带起了一阵气流使它燃烧得更旺了一些。
林有道站在阵心。
右脚前方大约一尺的位置就是七星阵核心那个凹槽的方位,凹槽上的填土已经被他提前清掉了。
他的右眼红环此时亮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暗红色的光圈几乎覆盖了整只眼珠,只剩瞳孔中央那一道细长的黑色裂纹还保留着原有的颜色。
三道光柱在他头顶交织的光影同时被他的右眼捕捉到了。
他看到的东西比禁地上空浮现的重影更多、更细——他看到了光柱里面那些发光的丝线。
每一缕光都是由无数条细丝拧合编织而成的,那些丝线在分叉的地方分出更细的支线,每一条支线的末端都连接着一个人。
穿旧式服饰的那些人形轮廓和他们手中的法器之间用光丝相连,光丝从法器末梢向外延伸,纵横交错覆盖了整个禁地区域形成一个立体的、多层的网。
网的交织点密集地分布在阵心周围。
像电流在导线中通过时留下的断续亮痕,肉眼捕捉不到但林有道的右眼确实看见了。
那一刻他的感知被拉入了一个更深的层面。
他看到的已不只是光柱和重影——他看到了三脉共守的全景。走阴人、守墟人、傩门,三支力量在百年前的这个节点上同时运作着。
阵心周围的区域上有数百个人影在同时移动,他们之间互相配合的节奏精确如一具巨大的机械内部齿轮咬合的节拍。
地面上的符光在阵心周围形成一层流动的覆盖层
那些光从土层下面涌上来,在距离地面大约一尺的位置形成一道平滑的反光膜,膜面上遍布着复杂的纹路和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