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下坠。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测量单位,只有本身在推进。
下落的过程中周围的空间偶尔会弯曲一下——他感觉自己明明在朝下走,视线的水平线却突然旋转了九十度,两侧的黑暗像天花板一样从他头顶翻了过去,然后又在某个瞬间翻转回来。
方向感在被反复揉捏,像攥在手里的一团纸被展开又捏皱再展开。
但黑暗始终没有变过。
地墟的暗和地面上任何夜晚的暗都不一样,它是有内容的。
不是空无一物的黑色空间,而是一种半固态的、略微粘稠的暗色介质——他的走阴之体穿行在其中时能感觉到一种阻力,像在浓稠的液体中缓慢行进。
黑暗中偶尔有东西从他的边缘掠过,他不转头去看,但走阴之体的外围感知能捕捉到那些东西的轮廓。
有些大如一辆卡车,缓慢地从极远处横移过去;有些只有拳头大小,成群结队地从他身侧快速窜过,带起的暗色扰动在他的表面留下一阵凉意。
爷爷说过,地墟是垃圾桶。
所有阴阳两界容不下的东西都被扔进了这里——残魂的碎屑、邪念凝聚成的实体、被时间磨灭了名字的古神残片、那些半途而废的长生试验体。
它们在混沌中彼此吞噬、融合、再分裂,形成了一种没有意识但有规律的。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在村口的香樟树下坐着,手里卷着旱烟,说完吐了一口白烟,烟在空气里散了,他补了一句:你以后要下去的话,别盯着看。看了就会被记住。
林有道现在没有盯着看。
他把走阴之体的感知收窄成一条细线,只对着下方某个固定方向,像一个闭着眼走路的人只认准脚尖前面的路面。
他下落的方向在空间扭转中不断被拉扯,但那个固定的方向感始终贴在他的走阴之体内部,像嵌在中心的一根细针,他顺着那根针的指向往下走。
然后他看见了七星阵的。
六根魂柱——那些从禁地地面沉下来的青白色光柱——从上方垂入地墟的黑暗中,像六根巨大的树根从土表扎入深土。
光点在柱体内从上向下流动,每根柱子的底部都悬在地墟暗色介质中,柱脚处的光粒像树根的细须一样散开成无数更细的光丝,在黑暗中微微摆动。
但那些光丝正在一根一根地熄灭。
从柱脚向上蔓延的暗斑正沿着光柱的内部缓慢爬升,把青白色的光一粒一粒地吞成灰黑。
他把目光从六根魂柱上移开,落在第七颗星的位置上。
在那个位置,六根光柱围成的环形正中央,一团极淡的光圈悬浮在地墟暗色介质中。
光圈的大小和一个人的肩宽差不多,形状不圆,边缘参差,像被人用手反复捏过的软泥。
光圈的颜色是浅金色的——比魂柱的青白色暖一些,但亮度只有魂柱的十分之一左右。
光线从光圈内部透出来的时候被什么挡住了,透出来的部分稀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膜在发光。
光圈表面布满裂纹。
裂纹从光圈顶部到底部密布着,最深的几道几乎把光圈劈成了几瓣,只有边缘互相连着,中间横着一条一指宽的暗缝。
光从那些缝隙中漏出去,在光圈周围的暗色介质中形成一片散射的光晕,光晕边缘浮动不定,像被水波摇碎的月影。
林有道的走阴之体在光圈前停住了。
他悬浮在距离光圈半臂远的位置,暗色介质在脚底位置微微流动着。
他伸出手,走阴之体的手指轮廓在半透明的光质中延伸出去,指腹贴在光圈表面裂纹最密集的区域。
触感是凉的,比周围的暗色介质稍温一些,像握着一块晒了一整天日头但到了夜里刚凉下去的石板。
光圈里传出一个声音。
极轻的、苍老的、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墙传过来的声音,每个音节从光圈内部挤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种气流通过狭窄裂隙的嘶声。
……来了?
林有道的指腹贴在光圈表面没有动。
指腹下方那道最深的裂纹边缘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有人从里面碰了碰他的指尖。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走阴之体的口部形态不太完整,但发声器官保留着完整的模拟功能,气流从喉腔经过的时候形成了一个短促的、熟悉的音节。
爷爷。
光圈正中央那道最宽的裂缝缓缓张开了。
裂缝边缘的光质向内卷曲,像被从内侧揭开的一层薄膜,露出的缝隙中透出一团更淡的光。
从光团中浮出了半张脸的轮廓——额头窄而高,眉骨凸起,眼窝深陷到几乎看不见眼球的存在,颧骨的两个高点像两块凸出的薄石片撑着脸颊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