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那口搪瓷盆带回实验室的时候是傍晚。
盆沿上还沾着一圈烧过之后留下的焦黑色痕迹,盆底有一层薄灰没清理干净。
他把盆放在通风橱里,没有急着动,先戴口罩和手套,打开紫外灯照了一圈。
光线打在搪瓷表面的时候,盆底和盆壁的交界处显出了细密的重叠痕迹。
密密麻麻的指纹在紫外灯下呈淡蓝色,大小不一,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像很多只手先后伸进盆里碰过同一片区域。
老陈用放大镜顺着指纹的走向逐个看了一遍,发现大部分指纹是同一个人的——中等大小,指腹纹路均匀,有粉笔灰残留。
孙国平的。
但盆底最中心的位置,指纹的方向跟孙国平留下的那些不太一样。
更小一圈,手指更细。
他拿比对卡比了一下尺寸,拇指指腹的宽度比孙国平窄了大约三毫米。
女人手印。
他拍了照存进档案,然后开始清灰。
盆里的纸灰被孙国平拨弄过,表面上是一层碎末,但老陈没有刮表层的碎灰。
他用一把细毛笔从盆底边缘最深处开始刷,一层一层往中心走。
上面几层是纸灰——烧透了的黄纸残留物,纤维结构已经炭化,一碰就碎。
但刷到接近盆底金属面的那一层的时候,毛笔尖碰到的物质跟纸灰手感不同。
更重,更沉,有颗粒的涩感,不像纸那样一刷就飘散。
老陈用镊子捏了一点放在载玻片上。
颗粒极细,肉眼几乎看不出形状,颜色比纸灰深一个色号,灰中偏褐。
他把载玻片放到显微镜下调到四百倍看的时候,那些颗粒的轮廓在视野里清晰地露出来——不规则的边缘,锐利的棱角,像什么东西被碾碎了之后留下的断口。
他把样品送到隔壁的成分分析室做edx扫描。
等结果的时候他坐在显微镜前面把那片载玻片又看了很久,用微距镜头拍了三十多张不同角度的照片。
结果出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半,老陈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元素比例表,把老花镜摘下来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给凌皓打了电话,第一句是:人骨。碾碎的,目测碎到一百目以下。
电话那边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是凌皓的声音:确认了?
确认。老陈把检测结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据都站得住脚才继续往下说,而且这骨粉里掺了东西——朱砂、骨粉、某种树脂混合物。配比跟阴婚案那批铜镜上的涂层几乎一致,误差在百分之三以内。
凌皓在电话那头说:开免提。
老陈按了免提键。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林有道在旁边。
老陈,林有道的声音插进来,你检测一下那骨粉里面有没有骨龄信息。不用做dna,看矿物化程度就行。一百年以上老骨头的晶体结构跟几十年的不一样。研碎之后晶体排列的致密度有差异,偏光显微镜能看出来。
老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脑子里转了一遍这个操作的可行性。
我试试。
他挂了电话,走回显微镜旁边,把载玻片重新放到偏光物镜下面。
检查矿物化程度不需要太长时间。
他调整了光源的角度,观察样品在偏光下的双折射现象。
骨粉颗粒的新旧在偏光下呈现不同的光色——新鲜的骨粉偏光色浅,老骨头的晶体排列久了会压实,偏光色会深一个色号。
他用对比样本做了交叉验证,来回对了三组数据,得出了一个大致的时间区间。
他拿起手机给凌皓发了条消息:骨粉的矿物化程度判定为——四十年左右。大概是一九八零年代的东西。
消息发出去之后,老陈把载玻片收进密封袋里封了口。
放上操作台的时候他把手边的空调温度调低了一度,但空调没响应。
他按了两次,面板上的指示灯没反应。
他站起来走到空调前面伸手探了一下出风口——风是冷的,压缩机在运作,只是面板的指示灯灭了一瞬又亮起来了。
他回到操作台前的时候,密封袋的内壁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在室温下慢慢结成一片薄薄的雾面。
他把密封袋拿起来对着光转了一下角度,看到那些水珠排列成不规则的形状,像三个字母:zql。
他把密封袋平放在操作台上,那三个字母的水珠在室温中持续了大概二十秒才蒸发掉,袋壁上留下一圈极淡的印痕。
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