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入夜。
林有道抵达文华图书馆时,比闭馆时间早了整整二十分钟。
整栋楼的人流早已散尽,楼道间残留的人声、脚步声彻底消弭,只剩老旧空调微弱的嗡鸣余响。
他立在四楼阅览室门口,没有推门而入。
视线先贴住门上窄小的玻璃窗,静静望向室内中央。
那面百年落地镜依旧孤悬房间正中,四面空旷无依。
场内灯光布局经过重新调整。
原本置于地面的台灯被挪至侧边矮桌之上,光源抬高,角度偏移。
镜面上聚拢的光斑随之变形,圆形光晕微微拉扁,明暗交界线变得锋利凝滞。
整片镜面一半浸在暖黄灯光里,一半沉在四周叠涌的暗影中,割裂出诡异的层次感。
林有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走廊另一侧的凌皓,语气平静无波。
“八点零三分。”
“到时候你守在窗外,盯着镜面。”
“无论出现任何异动,不用喊我,静静观察即可。”
“精确记录浮现时间、形态、持续时长。”
凌皓立身于幽暗走廊,指尖轻扣身侧墙面,沉声反问。
“会出现什么变化?”
林有道五指轻搭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指尖触到一层沁骨的薄寒。
“不清楚。”
“她们只说了,每日八点零三分,准时开笔写字。”
话音落定,他微微用力。
门板咔哒轻响,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阴冷的室风顺着门缝扑面涌出。
林有道抬步走入阅览室,门板在身后自动闭合,隔绝了走廊仅存的微弱光亮。
室内灯光应声自动暗下,周遭无边黑暗层层围拢。
唯独矮桌上那盏台灯,固守着一小圈昏黄死寂的亮域。
光影局促,仅能堪堪照亮镜面与身前方寸地面,其余空间尽数被浓稠的墨色吞噬。
凌皓隔着玻璃窗静静观望。
看见林有道没有再盘腿入定。
他伸手拉过一把铁架座椅,端正落座于镜前,正对镜面。
双腿自然舒展,双手轻搭座椅扶手,姿态松弛却透着极致的紧绷。
坐姿刻意偏斜半寸,侧脸对着镜面,右眼瞳孔精准对准整片镜域的核心。
像是刻意留出视角,承接镜中即将浮现的未知诡象。
阅览室陷入彻底的死寂。
无风、无声、无任何器物异动,连空气都仿佛凝固冻结。
十分钟的漫长僵持里,凌皓垂眸盯着腕间手表。
秒针一格一格嗒嗒轻跳,声响在空荡走廊里被无限放大。
七点五十八分。
他抬眼重新望向玻璃窗内。
林有道端坐不动,脊背笔直,周身纹丝未动,如同静置的石像。
台灯的光束稳稳覆在镜面上,亮区规整凝滞。
房间四角的阴影层层堆叠、深浅交错,暗角沉沉蛰伏,藏着看不清的异动。
凌皓放平手腕,继续静候。
八点零二分。
距离既定时间,仅剩最后一分钟。
他的目光重新穿透玻璃,落向那片死寂镜面。
光斑亮度恒定,没有丝毫起伏。
镜面清晰倒映着空荡地面、厚重墙影、矮桌上静置的台灯轮廓,一切寻常规整。
视线无意识扫过镜面左下角。
那里悄然浮现一枚细小的暗圆点。
它不是灯光投射的阴影,不是墙体杂物的倒影,更不是镜面磨损的坑洼。
是凭空凝出的一团暗沉墨色,色泽比周遭镜影深出一层,死死钉在原位。
静默、孤立、突兀。
凌皓瞳孔微凝。
无法分辨,这诡异暗点是早已存在,还是在这倒计时的寂静里,刚刚悄然成型。
八点零二分五十秒。
他摒除杂念,视线死死锁死镜面正中心,一瞬不离。
腕间秒针骤然跳转归零。
八点零三分,准时抵达。
没有光影闪烁,没有阴风骤起,没有半点预警异响。
平整冰冷的镜面深处,字迹缓缓浮升而出。
并非附着在玻璃表层,而是从厚重镜体最深处,一点点渗透、漫溢、爬出来的。
像陈年墨汁隔着一层生死壁垒,缓慢洇染现世。
每一笔每一划,都遵循统一节奏,由淡转浓、由虚转实。
单字成型,刚好两秒。
字迹排版极致工整,如同用老式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