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皓离开阅览室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在长廊尽头。
死寂重新笼罩了整间屋子。
片刻后,一道轻缓的黑影悄然折返。
林有道没有走正门。
走廊的声控灯早已随着凌皓的远去彻底熄灭。
整片楼层沉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
只剩阅览室室内孤灯一盏,昏黄灯火透过玻璃窗漫出来,在外墙地面铺出一块残缺的光晕。
他绕至阅览室东墙外侧,静静立在落地镜对应的镜框边缘。
室内灯火通明,却照不穿一室的阴冷。
老旧空调依旧维持着低频的嗡鸣,沙哑沉闷的声响反复回荡。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风口里,低低喘息。
玻璃镜面光洁透亮,方才与凌皓对话的水汽字迹早已蒸发殆尽。
看上去平平无奇。
可若是仔细凝视,便能察觉镜面深处浮动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白雾翳,死气沉沉,毫无光亮。
林有道肩头的粗布包微微晃动。
他抬手从中掏出一枚掌心大小的黄铜放大镜。
镜身布满细碎的旧磨痕,冰凉的金属触感浸入手心。
他将放大镜紧紧贴合冰凉的玻璃镜面,从镜框右上角开始,一寸一寸、缓缓平移推进。
整面落地镜上,密密麻麻覆满了淡灰色的阴寒手印。
所有手印皆是拇指、食指、中指三指并拢的姿态,深浅错落,大小不一。
层层叠叠爬满整块镜面,像是无数亡魂曾贴紧玻璃、匍匐窥探外界。
这些手印极淡,近乎与镜面的冷色融为一体。
白日里人声鼎盛之时完全无法察觉。
唯有深夜人气散尽、阴气鼎盛之际,才会悄然浮现。
林有道先是以肉眼俯瞰整片镜面的手印排布,目光沉稳缜密,扫过每一处角落。
随后,他透过放大镜的透镜,逐一锁定每枚手印的指纹纹路,紧盯纹路中心的涡旋指向。
第一枚,指纹涡旋死死朝向镜面左上角。
第二枚,分毫不差,同样指向左上角。
第三枚、第四枚……无一例外。
他不断移动放大镜,从镜面最高处的边角,到最低处的底边。
从中央光亮区域,到镜框阴影覆盖的缝隙死角。
数百枚深浅各异的阴寒手印,所有指纹核心的指向,尽数汇聚在同一个点位——落地镜镜框的左上角缝隙。
没有一枚偏差。
仿佛整片镜面的无数亡魂,无数双贴镜窥探的手,七十年来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遥遥凝望、苦苦等候。
林有道缓缓放下放大镜。
昏黄灯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他微微俯身,弯腰调整视线,让双眼与木质镜框的上沿完全平齐。
镜框与玻璃衔接的位置,藏着一道细如发丝的夹缝。
缝隙极窄,窄到常人不贴近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分毫。
夹缝表层积着厚厚的陈年灰尘,灰层板结硬化,颜色与老旧发黑的木框完美相融,浑然一体。
看上去就是经年累月堆积的普通尘垢。
可林有道看得清楚。
整片缝隙的积灰,唯独中间一小片区域异常平整光滑。
不是自然落灰的模样,是人为抚平的痕迹。
像是有人曾将某物小心翼翼塞进夹缝深处,再仔细扫平浮灰,刻意掩盖痕迹,将秘密死死封存在了镜木夹层之间。
他屈起指尖,用最纤细的指甲尖,轻轻顺着缝隙纹路缓缓拨刮。
板结的干灰簌簌脱落,细碎的灰粒在灯光下轻轻浮沉。
薄薄尘垢褪去后,夹缝深处,露出一角折叠整齐的泛黄纸边。
纸张质地老旧发脆,颜色暗沉,和镜子背板贴合的老式衬纸材质一模一样。
显然是当年便被藏入此处的物件。
林有道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捏住纸角,力道极轻,缓慢向外抽拉。
纸张被死死卡在夹缝深处数十年,早已贴合缝隙轮廓。
他分毫不敢用力,生怕脆弱的旧纸碎裂损毁。
片刻后,一枚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块,被完整取了出来。
纸块折叠得规整严密,层层包裹,边缘留有一道深深的压痕。
那是数十年挤压封存留下的印记。
他抬手将纸块展开。
一张巴掌大小的方格旧纸铺展在掌心,纸面单薄发脆,布满岁月的细碎纹路。
纸面中央只用削尖的铅笔写了一行浅淡字迹,笔画纤细、力道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