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动作。
审食其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衣襟,掏出那个油布包。他小心打开,里面是三块硬麦饼,还有一小包粗盐。
“三块饼,够我们撑些时日。”他改了口,原本想说“够我们四人”,但立即想起此刻车上只有他们两人和后面车上的太公。
吕雉没有接,只是看着他:“你晕倒时,楚兵搜过身,没搜出来?”
“我缝在内衫夹层里。”
吕雉终于接过油布包,手指在粗糙的油布上摩挲片刻。她掰下一小块饼,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看着,眼神有些空洞。
“夫人,您吃些吧。”审食其轻声说。
吕雉摇摇头,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审食其:“你也吃。”
“我不饿——”
“让你吃就吃。”吕雉的声音不容置疑,“你需要力气。”
审食其接过饼慢慢咀嚼。麦麸粗糙,几乎刮喉咙,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胃里有了东西,思维清晰了些。
他一边吃,一边透过缝隙继续观察。大约有二十名楚骑押送著三辆马车,为首的是个戴皮盔的百夫长。这些人纪律不算严整,队形松散,有人还在马上打瞌睡。但每个人都精悍强壮,马匹也是良驹。
“到了彭城,项羽会如何处置我们?”他轻声问。
吕雉沉默了很久,侧脸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尊玉雕。
“项籍那个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重名声,好面子。杀妇孺老弱,坏他霸王名声。但也不会让我们好过——我们是筹码,牵制刘季的筹码。”
她直呼刘邦的字“季”,而不是“大王”或“汉王”。
“所以我们会活着,”审食其说,“但活着的代价,可能是羞辱、威胁、折磨。”
吕雉转头看他,目光锐利如刀:“羞辱?我吕雉从嫁给刘季那天起,受的羞辱还少吗?”
她的声音并不高,但字字带血:“他当亭长时,整天游手好闲,家里全靠我操持。我白日下田,夜里纺织。那些邻里妇人,哪个不在背后笑话我嫁了个浪荡子?”
“后来他造反,说走就走,留下我们担惊受怕。秦吏来抓人,我去下狱。狱中三月”她停顿了一下,呼吸急促了些,但很快平复,“我挺过来了。”
“现在呢?”她笑了,那笑容惨淡得像秋霜打在残花上,“现在他被项羽打得像狗一样逃,五十六万人啊,一夜之间就垮了。他跑得倒快,把我们丢在这里当俘虏。”
审食其知道她在说什么——彭城之战惨败后,刘邦在逃亡途中遇到了刘盈和鲁元公主。马车跑得慢,追兵又近,刘邦竟然三次把两个孩子踹下车去。是夏侯婴一次次把孩子抱回来,最后才成功逃脱。
这件事吕雉一定听说了。作为母亲,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盈儿和元儿他们安全了。”审食其斟酌著说,“夏侯婴将军护着他们,应该已经和汉王会合了。”
吕雉猛地抬眼看他,眼中那两簇炭火跳动着:“你怎么知道?”
“我我猜的。”审食其暗叫不妙,说漏嘴了,“夏侯婴将军忠勇,定会护少主周全。”
吕雉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复杂,最终轻轻点头:“但愿如此。”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但审食其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不够均匀,睫毛还在轻微颤动。
车外忽然传来吆喝,马车停下。
车帘被掀开,百夫长粗声说:“下来!今夜在此扎营!”
审食其先下车,转身扶吕雉。她的手很凉,但握着他的手臂时很有力。
这是一处废弃村落,楚兵把俘虏赶进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刘太公在另一间屋子,审食其只远远瞥见佝偻的背影。
夜幕降临时,楚兵扔进来几个硬麦饼和一陶罐水。
审食其把饼掰碎泡软。吕雉只喝两口水,把她的那份饼掰一半给审食其:“明天还要赶路,你需要力气。”
夜深了,两人靠在墙边。审食其听着外面楚兵的谈笑声、篝火的噼啪声。
“你怕吗?”黑暗中,吕雉轻声问。
“怕。”他诚实回答。
“我也怕。”吕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不能倒。我是刘季的妻子,是大汉的王后,我不能让楚人看笑话。”
这话里有一种冰冷的骄傲。
“汉王他一定在想办法救我们。”审食其说。
吕雉冷笑一声:“救?他现在自身难保。五十六万大军一朝溃散,他拿什么救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知道吗,我听说听说逃亡路上,他把盈儿和元儿踹下车去。”
这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次,两次,三次夏侯婴抱回来三次。他就踹下去三次。”
审食其沉默了。他知道这段历史,但听吕雉亲口说出来,感受完全不同。
“那您现在恨他吗?”他问。
“恨?”吕雉停顿了一下,“恨有什么用?我现在只想活着,活着见到盈儿和元儿。只要他们平安,我我受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