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考古队的负责人,罗教授的首要任务虽是考证历史与发掘遗址,但这些前所未闻、性状诡谲的植株,同样值得深入探究。
他俯身端详许久,才抬手示意另外几位年长的研究者上前,同时把方毅也叫到身边。
众人也顾不得讲究,随手摊开几页纸垫在泥地上,便屈膝围坐成环。
罗教授捏起那段藤蔓的残片,举到大家都能看清的位置,声音低沉。
“诸位请看,这段残骸初看与普通藤蔓区别不大。”
“除了少数几处异常,其基本结构仍符合植物的普遍特征。”
“首先,表皮上这些散落的暗红斑痕。”
他用指甲小心刮开一处色泽最深的位置,“经我粗略剖验,可以断定是血。”
“尚不知是它们此前吸食血液后未能完全消化的残留,还是吞饮鲜血愈多,表皮便逐渐沁染成这般暗红。”
罗教授简要说明后,几位老学者面色都凝重起来。
这东西确实蹊跷,它的存在与某些表现,已经逾越了寻常植物学的理解边界。
如今显露的特性,更让它像生来便是为了啜饮鲜血而活。
这种专以人血为食、凭血液滋养的植株,实在难以想象是如何培育成形的。
也只有徐福那样的人物,才怀有如此诡谲的心思与能力。
能将这么多奇形怪状的草木搜罗齐全,一并栽种在这片迷障重重的林子里,换作能耐稍逊的,绝无可能办到。
不知他在这件事上,究竟耗费了几百年,还是更漫长的光阴。
活得久,果然占尽先机。
长生者便是这般从容。
他们有绵长的岁月,去钻研常人一生都无力触及的奥秘。
说到这里,罗教授将那截藤蔓的断裂面举起,让众人细看,随后再度开口。
“这是第二点,也是最关键的发现。”
“各位注意这些纹路与脉络,都是藤蔓内部生长的纤维组织。与其说是纤维,不如看作一种特化的植物构造。根据仪器初步测定以及我个人的推断,我认为这些纤维,正是此藤得以活动的根源。”
“好比动物的筋肉赋予其奔走之力,这些植物纤维起着类似的作用。这是自然界绝大多数植株都不具备的成分,却出现在这片雾气弥漫的森林里。”
“不知该惊叹天地造化之奇,还是该说这片林子实在反常。”
罗教授言毕,一旁几位老者默然思索片刻,那位姓刘的教授便神情严肃地接话。
“倘若这类特有纤维,真是驱动林中植物自由移动的力量来源,那么先前白姑娘提及这些植物具备意识与生命特征的说法,恐怕并非虚言。”
“这无疑是生物学上的重大发现。待返回之后,我们应当联名建议,请上级派遣专门的植物学者进入此地开展研究。”
对这些植物残片又探查了约莫半小时,罗教授等人再无新的收获,便吩咐助手将部分样本先行封存。
而这半个时辰里,队伍也休整得差不多了。
伤员们虽然精神仍显萎靡,但奔跑跳跃固然勉强,缓步行走却无大碍,加之有同伴在旁搀扶,支撑到考察结束应当不难。
其余人多是体力透支。
毕竟是在遗迹中长时间跋涉。
时间耽搁不得。
若能抓紧前行,早些抵达终点,便能早了结这趟行程。
此地终究是古迹,本质危机四伏,并非久留之所。
迷雾笼罩的林子里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没人知道在这里多待片刻会引来什么。
此刻能喘口气,全靠白秋野与那些枝叶藤蔓之间某种难以言说的交流。
谁都知道这平静薄得像层纸。
也许下一瞬,某个说不清的缘由就会让它彻底碎裂。
毕竟扎根在这片土地里的东西,对温热血肉的渴望或许比猛兽更甚。
谁能保证它们缩回去之后,不会忽然改了主意?要是队员们身上伤口渗出的气味压过了那道指令,再次扑上来,他们还能像刚才那样侥幸脱身么?
与其把性命悬在这摇摇晃晃的平衡上,不如趁早脱身。
耽搁不得。
这地方多留一刻就多一分险,尽快找到下一段路才是正经。
见众人气息渐渐平复,罗教授扬了扬手,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早先为了甩开那些遮天蔽日的追袭,他们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逃过一程,原本的路线早就偏了。
决定继续往前之后,费了不少功夫才摸回该走的那条道。
罗教授拨开眼前湿重的雾气,队员们也跟着左右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