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
直到徐福亲手写下的开篇文字在摇曳灯火下展开。
墨痕越过千年时光,平缓地坦白了自身长生者的身份。
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是,这些语句竟与阴帝时期史官田良留下的残缺卷宗彼此呼应。两个完全独立的记载源头,隔着漫长年月,竟吻合得滴水不漏。
一次或许是偶然,两次可能是圈套。
可当第三条、第四条线索从不同时代涌来,相互交织成密网时,任何反驳都显得空洞无力。
开篇中的词句仍在灼烫众人的认知:徐福自称获得了接近永恒的寿命,百年光阴对他不过瞬息。
那么史册中那些关于他行踪的诡异记录,西汉末年,东汉尾声,甚至更为遥远的年代,忽然都寻到了依据。
怀疑世间存在长生之人,与确知长生者就在眼前,是两种全然不同的震撼。
许多人的认知框架开始绽开缝隙。
而开篇揭示的另一层信息,更添了几分凝重。
徐福编纂此书的缘由,竟源于对故国秦朝刻入骨髓的眷念。
这位长生者坚称自己永远是秦人。纵使时光无尽,他仍是始皇帝殿前的一名侍从。
他把获得不死药视作始皇赐予的最高恩典。
正是这份近乎顽固的归属感,促使他提笔写下这部涵盖万象的秦朝全书。
山河走势、民间习俗、文化沿袭、经济变迁、朝堂暗涌……他把记忆里那个王朝的每一丝纹路都刻入竹简。
这五卷竹册,是他为自己漂泊的魂灵修筑的故园。
读到这里,许多先前令人困惑的细节忽然有了解释。
为何徐福在所有遗留文字中,始终执着地使用秦篆?从秦宫文书到东汉末年的石刻,他一笔一画都守着那种繁复的古体字形。
隶书的流利,楷书的简练,他皆不予采用。
此刻他们明白了。
对这位长生者来说,改用新字体意味着对故国的背弃。
笔画曲折的秦篆,每一划都是他与大秦之间最后的连结。
当罗教授的话音落下,墓室里一片沉寂。
众人再次望向那叠竹简时,眼神已然不同。
先前虽知作者身份特殊,但长生者所写就一定是信史吗?执笔之人难免倾注私心。同一段旧事在不同立场笔下,往往迥然相异。
得益者涂抹太平,受苦者血泪控诉。历史从来不止一种声音。
可此刻,他们捧着竹简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人心里都揣着一杆偏向自己的秤。若某件事令你蒙受损失,那么与之相关的任何积极消息都会被自动滤掉,你只会咬着牙否定一切。
保持客观几乎不可能。
正因如此,孤证从来不足采信,多方听取方能明辨是非。
至于那些如同编故事一般的民间杂记,则根本不值得翻阅。
在这样的背景下,徐福所着的《秦书》五卷,其历史客观性自然存疑。
可当这位长生者亲笔所写的序言呈现眼前时,众人顿时精神一振。这套关于秦朝的史书,其价值与可信度,顷刻间攀升了数个层次。
依据徐福的自述,他并非秦汉之际的局内人。
秦始皇生命终结、胡亥登基之际,他早已携亲族隐居于这片土地。
秦帝国的崩塌,楚汉相争的烽烟,皆未扰动他的避世生活。
若说他因曾受秦朝优厚待遇而转变心迹,这推测也难成立。
毕竟在吞服不死丹药前,他仅是宫廷中的一名内侍。
身躯既已残缺,既自愿踏入宫门深墙,又怎能奢望他对世间常理存有多少温厚念想?
可服下那枚长生药后,徐福却又将此视作始皇赐予的造化,由此对旧朝生出一丝缱绻。
两种截然相反的思绪彼此纠缠,竟形成某种脆弱的稳态。
徐福总不至于心神涣散,今日追念秦政,明日便唾骂旧主。
更合乎情理的推测是,这位长生之人将以相对平直的笔触记载过往。
正因如此,这五卷文书在历史考据中的价值便显得尤为沉甸。
悟透这一层后,考古队所有成员投向罗教授与他面前那册古籍的目光,骤然灼亮。
旁侧一位年长学者轻拍罗教授肩头,压低嗓音催促:“罗老,快随意展阅几行,瞧瞧这位传说中不死之人究竟如何书写历史?”
罗教授微微点头,手指轻缓地掀开第二页。
工整细密的小篆布满纸面,墨迹层叠如蚁。
“徐福行文颇有章法,此页竟是全书纲领,只未编注页序,否则便与目录无异。”
罗教授凝神细察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