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收复后的第二个深秋，天格外冷。
叛军余党还在周边州县流窜，时不时就有小股骑兵窜到近郊劫掠，官道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坊市的门天一黑就紧紧闭上。
琅琊王氏的老宅里，大半青壮年要么跟着官军平叛去了，要么护着典籍转移去了江南，剩下的多是妇孺老弱，一听见远处的马蹄声就慌，连着好几夜都睡不安稳。
这天午后，外头忽然传来哭喊，说是一股流寇冲破了外围的乡勇防线，正往城南坊区来。
宅院里瞬间乱了套，女眷们抱着孩子哭，老人拄着拐杖站不稳，连管家都慌了神，攥着钥匙不知道该先锁门还是先藏粮食。
就在这时，内院的门帘轻轻掀开。
杜氏拄着一根楠木拐杖，慢慢走了出来。
她已是年过八旬的老人，鬓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微微佝偻，一身半旧的素色布衫洗得发白，手上布满了老人斑。
可她站在台阶上，神色安安静静的，半点慌色都没有。
“哭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可院子里的哭喊声瞬间就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这位老主母——她是王珪公的遗孀，守节数十年，在族里威望最重。
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贞观年间的构陷风波、高宗朝的朝堂动荡，再到如今的安史之乱，她都稳稳地走过来了。
杜氏拄着拐杖走到院中央，三言两语就把分工派了下去：
“青壮仆役拿上锄头、木棒，守好前后院门，把墙根的滚石搬上去，贼人敢靠近就往下砸。
“妇人们分成两拨，一拨看顾孩子老人，都到后院地窖旁待着，别乱跑；另一拨去厨房烧热水、熬姜汤，再把伤药都找出来备着。
“管家立刻清点存粮，把粮食都挪到后院地窖，除了每日口粮，剩下的都封好。还有，把我房里那盒首饰拿出来，去坊正那里多借两副弓箭。”
几句话说下来，条理清清楚楚，刚才还乱成一锅粥的院子，立刻动了起来。
众人看着老主母稳稳站在那里，心里瞬间就踏实了——天塌下来，还有她顶着呢。
有个年轻的族媳红着眼眶凑过来，小声说：“老夫人，要不我们也收拾东西逃吧？万一贼人真冲进来，您年纪大了……”
杜氏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皱纹里带着温和，也带着坚定：
“逃？往哪逃？这宅子是珪公当年亲手置下的，是王氏的根。他当年在大理寺大牢里，刀架在脖子上都没退过半步，他守的是家国正道。如今他不在了，我得替他守好这个家。再说，外面还有那么多逃难的百姓，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里的族人，声音沉了些：“王氏的人，从来没有遇事就逃的道理。”
这话刚说完，坊外就传来了嘈杂的喊杀声。
流寇果然来了，大概几十个人，挥着刀在坊外叫骂，还想撞开坊门。
族里的青壮都攥紧了手里的家伙，脸绷得紧紧的。
杜氏让两个仆妇扶着，也走到了院墙边上，看着下面的贼人，半点惧色都没有。
她让人找了十几根竹竿，挂上军中的旗帜，立在院墙后面，又让人大声喊“官军到了”，还把灶膛里的烟灰往下扬。
流寇本来就是散兵游勇，听见喊声、看见墙头的旗帜，以为真有官军埋伏，犹豫了半天，没敢往里冲，抢了坊外两家铺子就跑了。
一场危机，就这么被她几句话、几条计策，消弭于无形。
贼人退了，院子里的人都松了口气，看着杜氏的眼神里全是敬佩。
谁能想到，这位平日里安安静静念佛、打理家事的老太太，临危不乱，比好多男人都有胆识。
杜氏却没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只是吩咐人开了侧门，把坊外受了惊吓的流民都放进来，给他们递热水、分干粮。
有个受了伤的孩子，她亲自蹲下来，给孩子上药包扎，动作还像年轻时一样轻柔。
管家心疼她，劝她：“老夫人，您年纪大了，歇着吧，这些事让下人来做。”
杜氏一边给孩子系绷带，一边轻声说：“珪公活着的时候常说，为官者要体恤百姓。他不在了，我能帮一点是一点。这点小事，累不着。”
夜里，院子静了下来。杜氏回到自己的卧房，靠窗的案上，摆着王珪的牌位，还有他当年用过的一方旧砚台。
她点了盏油灯，坐在案边，慢慢摩挲着那方砚台。砚台边缘都磨光滑了，是王珪当年批公文、写奏疏用了一辈子的东西。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王珪在朝堂上直言进谏，得罪了权贵，被人构陷下狱，也是她守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