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末年的光州固始,官道之上常年飘着流民的哀哭。
中原各州赋税叠加徭役层层压榨,再加上局部旱涝轮番侵袭,无数农户守不住祖田,只能拖老携幼向南逃亡,路过王家所在村落时,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连一口粗粮都难以寻得。
此时的王审知不过十余岁,每日耕完田地,总会守在村口路旁,但凡看见步履蹒跚的逃难百姓,立刻转身奔回家中,翻出自家储存的粗粮饼、糙米,尽数分送出去。
王家本就仅有几亩薄田,一年收成堪堪够全家糊口,时常因为审知接济流民,家中到了秋冬便要缩减饭食,黄氏长辈虽心疼存粮消耗,却从未出言苛责,只因家中祖训明言,怜悯苍生乃是王氏子弟立身之本。
有同族长辈私下劝他:“天下流民数不胜数,仅凭你家微薄口粮,救得了几人?这般施舍,到头来自家反倒要挨饿,纯属白费功夫。”
王审知垂首行礼,语气诚恳:“我不过分出口中余粮,可对饥寒交迫的流民而言,一块饼便能撑过一日路途。能多活一人,便是不负琅琊先祖传下的仁善本心。”一番话说得长辈无言反驳,久而久之,乡邻也不再阻拦他接济路人,甚至有人主动拿出余粮,托王审知一同分给流民。
村内孩童年少气盛,时常为了田地边界、下河捕鱼的地界大打出手,动辄拳脚相向,闹得两家大人结下仇怨。
旁人遇上孩童争斗,要么冷眼旁观,要么上前呵斥打骂,唯有王审知主动上前分开众人,不偏袒任何一方,坐下细细讲起王氏代代相传的忠孝和睦祖训。
他不拿大道理压人,反倒以身边事例开导:同族邻里本是乡里亲人,一时争执伤了和气,往后遇事便无人相助。
短短数年,村落孩童但凡起了矛盾,都会主动寻王审知调解,乡间斗殴之事肉眼可见减少大半。
家中一年耕耘收获,除去上缴赋税、留存全家口粮,余下半数粮食,王审知都会吩咐家人,分送给村里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身有残疾难以耕作的农户。
每到寒冬腊月,他还会收集家中破旧布料,亲手缝补棉衣,送到独居老人家中,替老人封堵漏风的屋舍。
村落里的孤寡老者提起王家小三郎,无不满口称赞,逢人便说王氏出了个心善的好孩子。
长兄王潮彼时在县衙担任小吏,一身正直,不愿同流合污,屡屡拒绝县令摊派的苛捐杂税,时常遭到县衙恶吏刁难排挤,轻则当众言语羞辱,重则克扣家中粮米。
王潮心中憋屈,一度想集结乡中百姓,与县衙官吏当面对峙。
王审知察觉兄长心绪不平,趁着月下耕读的空闲,拉着王潮坐在田埂之上耐心劝解。
他直言,眼下官府手握权柄,硬碰硬只会连累全村百姓,甚至给王氏一族招来祸事。与其正面冲突,不如暗中行事,悄悄为乡邻周旋:遇上差役下乡催逼重税,提前通知农户藏好口粮;官吏索要额外供奉,便以家中清贫为由推脱,暗中庇护村落百姓,保全一方安稳。
王潮细细思索三弟所言,豁然开朗,此后行事收敛锋芒,默默以自身职权庇护乡里,避开了无数祸端。
彼时固始乡间风气彪悍,村中年轻子弟大多崇尚武力,整日聚众摔跤、比拼拳脚,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人人都觉得乱世之中,唯有强悍霸道才能不受欺负。
唯独王审知格格不入,他不与人争强好胜,待人永远温和宽厚,旁人出言冒犯,他也一笑置之,从不记恨报复。
有乡中少年嫉妒王氏三兄弟受人敬重,刻意当众嘲讽王审知读书无用、一味心软懦弱,将来难成大事。
周遭众人都等着看王审知动怒争执,可他只是拱手一笑,转身继续收拾分给流民的干粮,半点没有放在心上。
日积月累,方圆数乡全都知晓王家小三郎的仁厚心性。
无论农户、流民、孤寡老人,但凡遇上难处,第一时间便会想到找王审知求助,十里八乡无人不感念他的善意。
旁人少年只懂顾好自身,争名利、比强弱,王审知小小年纪,心中却装着整片乡间百姓。
这份与生俱来的悲悯与宽厚,不是故作姿态的伪装,而是刻在琅琊王氏血脉里的底色,早早为他日后入主闽地、推行轻徭薄赋、保境安民的仁政埋下最深的伏笔。
寻常子弟着眼一己得失,唯有王审知,少年之时便心怀万民,这份远超同龄人的格局,注定他不会困守固始一方乡野。
苛政压迫一日重过一日,流民规模越来越大,安稳耕读的乡居日子难以长久,一场席卷淮西的大乱,正在悄然逼近固始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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