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元一统海内,异族执掌天下,世道人心随之动荡。
不少旧宋世家为求自保,焚毁前朝碑记,改易家学,舍弃旧日济世理想,或是钻营官场,或是闭门苟活,只求一族安稳。
可王氏宗族纵然褪去朝堂光环,身处异族统治之下,依旧死死守住宗祠香火,接续诗书文脉,始终不曾放下教化乡邻、行善济民这一份世代相传的本心。
分散在江南、闽粤、中原各地的王氏分支,处境各不相同。
中原故土的族人,要直面官府的严密监视;江南支脉隐居山林,尚且有一隅安宁;南迁滨海的族人,要抵御海盗与苛税的双重侵扰。
处境纵然千差万别,可每一处王氏聚居地,宗祠都未曾荒废。
战火幸存下来的祖祠,年年修葺维护。不能大张旗鼓举办盛大祭祀,族人便简礼行事。
每逢祭祀之日,族人换上素净衣衫,不张扬声势,悄悄汇聚祠中。
焚香叩拜,诵读祖训,追忆两宋历代忠烈先贤。
牌位之上,文臣贤相、戍边将士、殉国义士一一在列。哪怕官府耳目遍布周遭,敬祖守根这件事,从未中断。
诗书教化,更是不曾一日搁置。
科举早已停废,读书再也换不来金榜题名,世间不少子弟索性弃书从商、习武,认为研读经史毫无用处。
王氏却不肯随世俗摇摆。
一座座藏于山野村落的书院,没有官府拨款扶持,全靠族中义田产出艰难维系。
白日里,王氏子弟下地耕耘,操持农事;待到暮色降临,便点亮油灯,开馆授徒。
族中孩童优先入学,乡闾寒门子弟,不论出身贫富,皆可前来听讲。
课堂之上,不只讲授经史子集,也传授农桑水利、医理便民的实学。
先生不教如何投机钻营博取权贵欢心,只教忠孝仁义、安民济世的道理。
抄录古籍的工作昼夜不歇。
旧卷有残破缺损,族人便分工校勘补写。
两宋先贤的策论诗文、族谱碑拓,一批又一批被手抄复刻,分送各个分支妥善收藏。没有富丽堂皇的馆阁,农家茅屋、山洞密室,都成了保存文脉的处所。
行善济民的旧例,也依旧年年施行。遇上水旱灾荒,宗族义仓便打开仓门,赈济周遭灾民。
元廷官府赈灾常常流于形式,官吏层层克扣,百姓很难得到接济。
王氏便自掏米粮,搭设粥棚,收留流离失所的流民。遇到豪强欺压弱小,官吏徇私枉法,王氏有德望的长者便出面调解斡旋,为底层百姓仗义执言。
他们行事极为谨慎,不公开议论朝政,不聚众张扬声势。
救济百姓,教化乡邻,都在乡野之间默默去做。可即便如此,声望依旧在民间悄悄生长。
乡间百姓遇有难处,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去找王氏族人。
族中也不乏忧心忡忡的年轻人。有人劝谏长老:“如今时局特殊,我们闭门守好自家宗族便足矣,过多接济百姓、广收学徒,太过惹眼,极易招来官府猜忌。”
宗族长老立于宗祠祖训石碑之前,望着堂下后辈缓缓开口:“先祖建立家风,读书不为做官,立族不为富贵。守宗祠,是不忘根本;传诗书,是不绝文脉;济百姓,是不负仁惠祖训。若是为了惧怕祸事,便把本心尽数丢掉,就算全族得以苟安,也愧对历代先祖。”
王氏不求震动朝野,不求恢复昔日两宋的权势荣华。
只求于沉沉乱世之中,守住根,守住书,守住一份体恤万民的仁心。
只是民间声望日益厚重,书院学徒越聚越多,这些景象尽数落入元廷密探的眼中。
一纸条陈已经递往上都,朝中部分权贵,已经生出要拆毁私院、约束地方大族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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