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山的寒冬漫长凛冽,朔风肆虐,万木凋零。
漫山草木尽数枯萎,唯有崖边数株野梅,冲破寒霜冰雪,枝干遒劲,点点花苞傲然绽放。
避居深山的岁月,人世的倾轧、流言的诋毁、饥寒的煎熬,一桩桩压在王冕肩头。
朝堂污浊,权贵横行,有志之士报国无门,坚守气节便要承受磨难。
心中万千郁结,无处向世人倾诉,王冕便尽数寄托于笔墨丹青之间。
诸般花木之中,他独独钟情梅花。
桃李争春,取悦世人;牡丹华贵,依附朱门。
唯独寒梅,生于荒崖野岭,冰雪为骨,寒霜作衣,不与百花争艳,不借春色博取世人喝彩,于苦寒之中独自吐露芬芳。这份孤高风骨,恰恰与他的心境两相契合。
风雪稍歇,王冕便背起纸笔,踏过没膝积雪,走到山崖之下。
静静伫立梅树之前,凝望枝干盘曲,疏花点点。
冰雪落在衣衫之上,寒气浸透肌体,他浑然不觉,将梅花的姿态神韵牢牢刻入胸中。
回到茅庐,扫开木桌之上的薄雪,研磨松烟墨汁。
不再敷染浓艳色彩,纯以水墨落笔。墨色浓淡干湿肆意挥洒,老干如铁,虬曲苍劲;新枝舒展,瘦硬挺拔。
朵朵梅花,只用淡墨轻勾花瓣,朴素淡雅,无半分绮丽脂粉之气。
一笔一画,画的是崖间寒梅,写的却是自己的立身之志。
不攀附豪门权贵,不迎合浑浊世道,纵然身处穷山寒谷,也绝不折损一身傲骨。
几幅墨梅画成,心绪难平,王冕拿起笔,在画卷留白处挥毫题诗,千古传诵的《墨梅》就此落笔成文。
吾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诗句寥寥二十八字,字字铿锵。不求世人夸赞外表的艳丽,只求将一身清正的气节,留于天地之间。
妻子立在一旁,看着画卷与题诗,心中明白丈夫胸中的愤懑与坚守,轻轻叹息:“诗句固然风骨凛然,只是此诗锋芒太露,若是流传出去,极易落入口舌,招来祸端。”
王冕放下毛笔,望着窗外皑皑群山,神色淡然:“心中之志,何惧笔墨。纵然有祸,也不能掩埋本心。”
他作画本以自娱,藏于茅舍之中,并不打算向外流传。
奈何山中偶有进山采药、伐木的乡民,偶尔登门拜访。
一次,有相熟的贫苦樵夫家中遭逢变故,老母重病,无钱求医,苦苦登门恳求一幅画作换些钱粮度日。
王冕心善,不忍见百姓受苦,便将一幅亲手绘制、题有《墨梅》一诗的画作赠予樵夫。
樵夫千恩万谢,带着画卷下山。
为筹措医药,辗转把这幅墨梅卖于镇上书画商人。画卷几经转手,跨越州县,一路流转,最后竟然送入行省高官的府第之中。
行省高官素来听闻王冕才名,展开卷轴,首先便被纸上墨梅的神韵震撼。
待到细读侧边题写的诗文,脸上的欣赏之色缓缓褪去,眉头紧紧锁起。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高官宦海沉浮多年,何等老辣。
透过笔墨诗句,一眼便读懂画中深藏的孤傲。
此子身居草莽,风骨桀骜,不慕官爵,不媚权贵,在民间又拥有极高声望。这般人物藏匿山野,于元廷而言,绝非好事。
忌惮之心,油然而生。
高官指尖轻轻摩挲画卷边角,目光阴沉,心中已然暗暗盘算,绝不能放任这样的人物继续逍遥于山野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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