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一日比一日紧张,山下断断续续传来消息,官府人马已经动身,九里山即将大祸临头。
生死二字,此刻赤裸裸摆在王冕的面前。
他心中清楚,一旦落入州府牢狱,罗织好的罪名便会尽数扣下,牢狱苦刑在所难免,甚至还可能赔上性命。
可他神色不见半分慌乱恐惧,早已将个人祸福置之度外。
这一生,居于山野,安贫守道,作画写诗记录苍生苦难,不曾害过一人,不曾攀附奸邪权贵。
他别无所求,唯愿守住一身清白,不玷污王氏历代先祖传下的门风,俯仰无愧于天地人心。
夜深茅庐,油灯昏黄摇曳,屋外山风呼啸,吹得柴门簌簌作响。
王冕端坐案前,沉静地整理堆积的诗画文稿。
一部分是记录民间疾苦的诗作,一部分是绘尽乱世疮痍的画卷,还有手抄的先祖家训、历代王氏文人留下的零碎文稿。
这些东西,既是他半生心血,也是官府眼中的罪证。
妻子立在一旁,默默帮他分类捆扎纸卷。
看着一卷卷承载心血的笔墨,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啼哭慌乱。
历经这么多年山居苦厄,她早已与丈夫同心,明白他心中的坚守。
“若是官差闯入,这些文稿怕是尽数保不住。”妻子低声说道。
王冕点了点头,动作不停,把文稿分作两处。
最为珍贵的先祖手札、少数墨梅真迹,用油布层层包裹严实。
一部分深埋到屋后山石缝隙隐秘之处,泥土掩盖,不到乱世平息,不可轻易取出。
那些容易被拿来当作治罪凭据的讽世诗稿,他也没有一把火尽数焚毁。
“诗文记录苍生血泪,是乱世真实写照,烧得掉纸卷,烧不掉世间苦难。能留存多少,便留存多少。”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倘若自己被抓捕带走,只求这些文字能够侥幸留存后世,让后世之人看见这个时代的真相,自己一身荣辱生死,早已不足挂齿。
做完这一切,王冕取下墙上悬挂的墨梅图,缓缓卷起。
他抬眼望向会稽总祠的方向,心中默念历代王氏先祖。
两宋多少忠烈,国破尚且慷慨赴义,自己不过一介山野布衣,又有何惧牢狱磨难。
山林远处,隐约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
州府的捕快弓手,已经顺着隐秘山道摸上山,正一步步向茅屋合围而来。
包围圈越收越紧,只待一声号令,便要破门拿人。
茅舍之内烛火明明灭灭,大祸已经近在咫尺。
可就在差役即将完成合围的紧要关头,山林各处忽然闪出数十道黑影。
是山下受过王冕接济恩惠的乡邻。
有曾经得到一碗稀粥活命的逃难百姓,有平日里受过他草药救助的山村农户,还有平日悄悄帮他传递文稿的乡间汉子。
众人得知官府要进山拿人,不顾自身会被株连杀头的巨大风险,趁着夜色,手持柴刀木棍,从几条小路冒险奔上山来。
他们知晓王冕为人仁厚,不忍看着这样一位好人落入奸吏手中。众人没有官身,不懂朝堂纷争,只记着一份救命接济的恩情。
赶来不为厮杀对抗官兵,只为拼死开辟一条出路,掩护王冕连夜脱身逃走。
夜色密林之中,乡邻们脚步匆匆,不断向着茅屋方向靠拢。
屋内的王冕尚且还不知道,在这绝境关头,一群平凡百姓,甘愿冒着家破人亡的风险,要来救他逃出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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