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家道兴旺,从来不止依靠男子的才学抱负。
内宅安稳,后方无扰,方能让大丈夫潜心守志,成就心中追求。
王冕能够安心隐居九里山,潜心绘梅赋诗,拒绝官场诱惑,数十年坚守一身傲骨,背后离不开妻子默默支撑。
若无她打理柴米、安定家宅,分担生计劳苦,消解俗世烦扰,王冕很难心无旁骛,守住这份文人风骨。
她不擅经史宏论,却深明大义。
家中拮据之时,她勤俭持家,开荒纺布,勉强维持一家温饱;访客接踵而至,有求画的名士,有前来威逼的官吏,她从容周旋,待人有度,不卑不亢;每当王冕心绪烦闷,感慨世道污浊,她温言宽慰,劝他守住本心,不必为俗世流言耿耿于怀。
她明白丈夫笔墨之中寄托的气节,懂得那些诗稿画作承载的分量,危难之时优先保全文稿,置自身财物于次要。
会稽总祠长老听闻二人的事迹,十分感慨。
王氏祖训之中,素来重视女德教化,并非要求女子困于闺阁,而是倡导持家守心、明辨大义。
长老与族中耆老商议,决定将王冕夫妇相守山林、同心守志的故事录入家乘族谱,作为范例,教化族中所有女子。
每逢宗族内女眷讲习之日,长老便取出家乘,讲述她的故事。
告诫族中女子,贤德不在于温顺顺从,而在于明是非、知取舍。家是根,女子守好家宅本心,便是守护宗族文脉。
不必追求扬名四方,在清贫之中坚守道义,危难之际不离不弃,便是撑起家道的力量。族中少女听闻故事,皆心生敬佩,以此为修身之标杆。
安稳的山居岁月,在家乘落笔之时,已然走到尽头。
元廷残兵南下清算大族,战火步步紧逼九里山,乱世的洪流,终究冲碎茅舍安宁。
族中紧急议定,为保全老弱、分散风险,族人不可聚集一处逃难,需要分多路撤离,藏匿于不同的山谷岩洞。
王冕身为宗族文脉核心,又是残元势力重点记恨之人,必须跟随精干护书子弟,携带核心手稿、族谱碑拓副本,向更深的崇山转移。
而他的妻子,则要带领村落女眷、孩童,随同另一支队伍,护送普通抄本与粮食,往另一侧山谷避难。
两条逃亡路线一东一西,相隔百里,乱世之中音讯难通。
消息传来,夫妻二人将要分开逃难。
一旦上路,前路遍布游兵哨探,刀兵险阻,谁也无法预料何时才能重逢,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场战乱。
茅舍之内,夫妻二人相对静坐。她默默把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几幅核心墨梅手稿交到王冕手中,又将缝制好的干粮囊递给他。
言语不多,眼底藏着不舍,却没有啼哭慌乱。
她深知分散撤离是保全文脉与族人的唯一办法,儿女私情,此刻只能暂且放下。
王冕望着相伴半生的妻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半生画尽寒梅傲骨,此刻才懂得,家中这份安宁,这份相守,亦是风骨。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小块墨锭,留给妻子,作为他日重逢的信物。
族中开始连夜拆分队伍,清点行囊。
山间的哨探不断传回消息,残元兵马行进速度越来越快,留给众人撤离的时间已经不多。
短暂的相聚之后,便是别离。
战火笼罩群山,这对同心相守半生的夫妻,即将踏上两条不同的逃亡之路,生死未卜,面临被迫离散的巨大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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