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下争辩过后,王氏子弟没有选择闭门避祸。
家国风雨在前,他们不愿只做书斋里埋首故纸的读书人。
众人议定,分作两路,各尽所能,以所学寻救危之法。
一部分人继续整理民情,撰写策论,梳理烟毒、海防、土地兼并的种种积弊,寻合适时机上书朝廷,直言天下隐患。
另一部分留守乡中,兴办义学,广开教化,在乡间宣讲戒烟之理,劝诫乡民远离鸦片,同时接济贫苦子弟读书,在民间种下向善守正的根基。
王景尧便是奔走上书的一员。连日来,他与数位同族子弟闭门会商,翻查档案,走访乡野,把亲眼所见的民生疾苦一一记录。
策论之中,不做空泛议论,条条皆是实地访查得来的实情:鸦片白银外流之数、沿海口岸走私的脉络、地方官吏包庇烟贩的证据,一一罗列。
书房之内,烛火夜夜燃至深夜。案头堆满舆图、民情笔录与历代治世典籍。
“只靠一纸奏疏,难以撼动根深蒂固的积弊,但多一人发声,便多一分希望。”王景尧执笔,笔尖落在宣纸之上,“先祖治学,贵在知行合一。读书修身,终要落到济世安民。”
族中子弟各有分工。有人专门整理民间教化的章程,规划义学的课业,不只教八股文章,也讲授农桑、水利、边防常识,教乡邻辨识鸦片之害;有人往来城乡,收集豪强贪吏的罪证,小心封存,以备日后之用。
南北王氏两支书信往来不绝,互通消息,江南一脉搜集海疆见闻,寄往山东新城,彼此互为支撑。
只是这股清议之声,终究传到了京城。
京中一众权贵,不少人暗中收受洋商与地方烟贩的好处,靠着鸦片贸易、土地盘剥攫取巨利。
王氏子弟接连上书、四处奔走,直言时弊,等于直接戳破他们的利益网。
在这群身居高位者眼中,这批敢于直言的士子,已然成了眼中钉。
京城一处深宅厅堂,几名高官围坐议事。
案上摊着密探递上来的文书,上面清清楚楚记录新城王氏子弟的动向,策论的内容、乡中义学的举措,尽数在列。
一名身着锦袍的官员指尖叩击桌面,面色阴冷:“山东新城王氏,一族子弟接连发声,四处串联,大肆非议朝政。此辈清议不止,动摇人心,长此以往,各地士子争相效仿,我等行事处处受制。”
旁边另一人缓缓开口:“这群读书人,自持名节,以为凭几篇文章便能扭转时局。依我之见,应当将王氏视作异己,寻机打压。先阻断他们上书的门路,再暗中罗织罪名,让天下士子看见,妄议时务,会是什么下场。”
“不可仓促动手。王氏世代书香,科甲鼎盛,在士林之中声望颇高,贸然发难,容易激起读书人的反感。”为首的老官捻须沉吟,“不妨徐徐图之。先授意地方官员,处处掣肘。他们要上书,便截留奏疏;他们兴办义学,便挑错刁难。再散布流言,诋毁王氏子弟沽名钓誉,博取名声。慢慢消磨其声望,待到时机成熟,再一举清算。”
密令顺着驿道,悄悄送往山东地方府衙。
消息很快辗转传回新城王氏。一日午后,在外打探消息的族人匆匆赶回宗祠,神色凝重。
“诸位兄长,大事不妙!京中权贵已经盯上我们,将咱们这批倡言救时的士子视作异己,已经下发密信给地方,要处处打压阻挠!”
厅内瞬间安静。方才还在商议义学课业的子弟,齐齐停下手中笔墨。
有人攥紧拳头:“我们一心为国,只求挽救危局,不曾私结朋党,不曾谋求私利,只因敢说真话,便被视作异己?”
王景尧沉默片刻,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满座同族子弟。
“我早已料到,救亡之路从不会平坦。但凡想要革除积弊,必会触动权贵的利益。可我们志向已立,岂能半途而废?”
“只是往后行事,务必要加倍谨慎。奏疏投递、乡中办学,一言一行,都有人暗中窥伺。京中势力布下罗网,正等着我们出错,抓住把柄,一举倾覆整个王氏。”
年轻子弟心中凛然。他们原本以为,凭一腔赤诚与扎实策论,便能唤醒朝堂。
此刻才明白,摆在面前的,不只是衰败的国势,还有一张遍布朝野、权钱交织的大网。
他们的救亡之志,刚刚扬帆,便已身处风浪之中。
权贵的打压步步紧逼,前路遍布陷阱。若是稍有疏漏,不止救国之策难以推行,整个王氏宗族,都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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