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多以为，为官忠君，便是唯上是从，报喜不报忧。
可王氏子弟心中，自有另一重忠义：忠，不是一味顺从君王，而是忠于江山社稷，忠于天下黎民。
朝堂之上，不刻意粉饰太平，不隐匿民间疾苦，凡所见所察，据实陈述利弊，不欺君，不瞒上，守臣子本分。
王景崧在鲁南勘灾，一路徒步穿行荒村。连日走访，所见景象触目惊心。
春夏大旱，田地龟裂，禾苗尽数枯死。农户颗粒无收，仓廪空空，不少人家只能挖野菜、啃树皮度日，更有流离百姓拖家带口外出逃荒。
可当他调取地方上报的公文，却与亲眼所见截然不同。
各州县呈递的奏折，只轻描淡写提一句“收成略减”，绝口不提大规模饥荒、流民四起的实情。地方大员上下串通，刻意瞒报灾情，只为保住各自考绩，免于朝廷追责。
这一日，府城几位官员一同前来拜访，言语之间暗藏劝诫。
“王大人，旱情虽有，但远不到灾荒大难的地步。若是如实上报严重灾情，朝廷必要调拨钱粮赈灾，还要追究地方防备不力之过。一省大小官员，都会因此受牵连。”布政使端起茶盏，慢悠悠开口，“不如随我等口径，酌情减写灾情，彼此周全。大人也落得安稳，不必平白树敌。”
王景崧抬眼，神色平静却立场坚定：“大人。君王高居九重，天下民生疾苦，全靠地方臣子据实禀报。若是臣子刻意遮掩，粉饰太平，使庙堂不知民间惨状，这便是欺君。所谓忠君，绝非隐瞒实情，哄骗君王。”
“大人读书多年，怎如此不识时务？”一旁的知府眉头紧锁，语气带着警告，“一旦如实上奏，省内数十位官员的前程尽受影响。这一众大员，盘根错节，人脉遍布京城。大人执意戳破此事，便是把所有人都得罪干净。到时候，各样弹劾文书源源不断送往京师，王氏一族，恐要承受猛烈报复。”
随行的族弟王景安站在一侧，心中忧虑。待一众官员离去，他轻声劝道：“兄长，他们所言绝非虚言。这一省官员结成一气，若是执意上报重灾，他们定会联手罗织罪名。轻则弹劾你夸大灾情，惊扰圣听；重则捏造别的罪证，牵连整个新城王氏。百年宗族，风险甚大。不如折中，略微上报灾情，既不算全然欺瞒，也不至于把所有地方官一并得罪。”
王景崧立在窗前，望着远处满目枯黄的原野，沉默许久。
“景安，折中之言，听似稳妥，实则是半分欺瞒。灾民正忍饥挨饿，日日都有人流离失所。我们若是淡化灾情，朝廷赈灾钱粮便会大打折扣。乡间百姓，依旧要在饥荒之中苦苦挣扎。”
“何为忠？忠君，根基在于利民。君王治天下，所求本就是万民安稳。臣子隐瞒灾苦，看似顾全朝堂体面，实则是置万千百姓生死于不顾。这般欺瞒，算不上忠，是祸国。”
“我知晓后果。如实上报，省内一众大员必然怀恨在心，会想方设法报复我们。弹劾、流言、罗织罪证，皆有可能。甚至祸及族中老少。”王景崧转过身，目光坚毅，“可灾民的苦难摆在眼前。身为巡查之官，手握据实上奏的权责，若是畏惧报复，闭口不言，愧对先祖，愧对这些受苦的百姓。”
当夜，驿馆的烛火长明。王景崧铺开长卷，将一路走访记录整理成文。
详细记录田地干旱、百姓缺粮、流民迁徙的实情，附上乡邻口述笔录、村落踏勘的记录，一一写明地方官员刻意隐匿灾情的情状。
笔墨落下，便是掷出一把烈火。文书一旦递入京师，地方大员多年维系的太平假象便会轰然破碎。
消息很快走漏，省内官员得知王景崧决意据实上奏，顿时群情激愤。
暗中密信往来，筹谋对策。
有人打算搜集细枝末节的过失，上书弹劾；有人计划收买乡中无赖，诬告王氏子弟在勘灾之时勒索乡民；更有人托京中旧友，提前散播流言，先行败坏王景崧的名声。
风雨已然悄然聚拢。
一纸灾情奏疏，一边是万千饥民求生的希望，一边是整个地方官僚集团的疯狂反扑。
一旦奏书送出，王氏一族，就要直面一众封疆官吏联手而来的报复。
王景崧将写好的奏疏仔细封缄，交由可靠之人递送。
他心中清楚，选择据实直言，便是选择踏入险境。
可王氏心中的忠义，从来不是趋炎附势，粉饰太平，而是在乱世之中，敢为苍生说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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