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起落,荣辱无常。
王氏子弟有人升迁,有人遭谤,仕途之路起起伏伏,可无论朝堂风波如何激荡,家族从来没有放下文脉传承这件大事。
族中不断筹措银钱,校勘、刊刻先祖诗文与论学手稿;翻新扩建家塾,延请名师,族中孩童自启蒙起,便诵读祖训,听闻先祖坚守良知、为国直言、守义抗奸的往事。
王氏家塾坐落于宗祠西侧,青瓦木窗,院中植着几株古柏。
每日清晨,琅琅读书声便从屋内传出。先生授课,不单单讲授八股应试文章,也细讲王阳明心学要义,讲述先辈在明末乱世守节、康乾年间治学、嘉道之时直言救荒的旧事。
“读书首要,不在博取功名,而在存良知,守本心。”老先生手持书卷,对着满堂王氏子弟缓缓讲道,“先祖一生治学,知行合一,为官则体恤百姓,危难之时不肯屈从奸邪。这些故事,要刻在心里,代代相传。”
藏书楼更是全族文脉根基。南北两支族人分工,校勘旧稿,挑选稳妥的篇章雕版刊印,便于后世流传。
只是那些抄录的前朝手稿、论学札记,里面多有评述前朝兴亡的文字,不便公之于众,只能精心誊抄,秘藏于藏书楼密室之中。
可风云渐紧,朝廷对书籍管控越发严苛。各地府衙陆续下发告示,清查民间私藏的前朝典籍,但凡文字有涉违碍,一律收缴销毁,藏家还要连带获罪。
地方官吏拿着书目,四处巡查,勒令民间自查,主动交出禁书手稿。
一日,府衙文书送达王氏宗祠,传令各家自查藏书,限期将所有涉前朝旧事的文稿上交焚毁。
族中长老紧急齐聚藏书楼议事,气氛沉重。
藏书楼密室之内,一箱箱先祖传下的手抄稿静静安放。里面有历代先祖论学手札,记录明末忠烈事迹的随笔,还有心学传抄旧本。
一旦上交,数代人守护的心血,顷刻间化为灰烬;若是私藏,一旦被密探搜出,便是重罪,全族都要被牵连。
族中一位年长的叔公面色愁苦,率先开口:“如今官府禁令森严,密探常年在外窥伺。这些手稿藏着风险,留着便是埋在家中的火药。不如,挑出所有涉前朝评述的文稿,就地焚毁。烧掉手稿,销毁证据,祸患便可消除,保全宗族平安。”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不少族人心中动摇,连年风波不断,家族早已疲惫,谁都不愿再引大祸。
年轻子弟闻言,心中悲痛,起身拱手:“叔公,万万不可。这些手稿,不是寻常纸页,是先祖心血,是一脉文脉。先祖的良知之学、忠烈旧事,全都记在纸上。一旦焚毁,先祖留下的故事、治学心得就此断绝。后世子孙,再无从知晓先辈风骨。”
“可一旦被搜出来,整个王氏数百年的基业,一朝倾覆!”叔公声音沉重,“文脉固然珍贵,阖族数百人性命,岂能不顾?覆巢之下,若是宗族覆灭,就算文稿还在,又有谁来传承?”
王景崧静静看着一箱箱泛黄手稿,指尖轻轻抚过旧纸边缘,心中左右权衡。
一边是全族数百口人的安危,一边是代代守护的文脉。烧,则先祖心血尽灭;藏,则时时刻刻背负灭门隐患。
“先祖留下典籍,本意便是传道。”王景崧缓缓开口,“若是只因畏惧祸事,便亲手烧毁先祖手迹,就算保全性命,我们也愧对先祖。可也不能一味硬扛,鲁莽行事。”
“可密探监视不断,藏书楼早已在官府重点名册之中。”族弟王景安低声道,“一旦有人告密,密室藏稿之事暴露,无人能救。”
王景崧沉吟良久,心中生出两难。手稿不能尽数焚毁,却也不能原样留在藏书楼。
众人必须做出抉择:是忍痛烧掉部分高风险手稿换取安稳,还是另寻隐秘之处,冒险将这批先祖文脉继续保存下去。
夜色笼罩藏书楼,油灯微光摇曳。一箱箱泛黄手稿静静躺在木匣之中,等待王氏族人做出关乎文脉存亡的决断。
官府的清查时限日益临近,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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