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宗祠的侧室,单独设了一处供案,陈列着家族历代女眷的手迹与旧物。
不同于主祠满墙名臣文士的画像,这里的陈设朴素安静,少有人驻足。
这一日,王绍尧翻检旧族谱,指尖落在一段简短的文字上,记载的正是王士祯的夫人张氏。
泛黄的家乘之上,文字寥寥数行。
只写张氏出身书香,嫁入王家之后,勤俭持家,侍奉公婆,教养儿女。
王士祯常年在外为官,奔走南北,宦海浮沉,家中大小事务,全凭张氏一人独力担起。
当年有人送来升迁之机,要王士祯撰文贬斥前朝忠烈,深夜夫妻二人灯下对坐,一同抉择取舍;后来张氏重病,豪强携重金上门,想借求医之事换取便利,她也劝夫君坚守清廉,不可因私废公。一桩桩往事,都藏在家谱零碎的记载之中。
“世人提起渔洋山人王士祯,人人称颂他诗文冠绝一代,是文坛领袖,可很少有人知晓张氏夫人。”王绍尧低声诵读,身旁族中女眷静静立在一旁,轻轻叹息。
后世史书、文人笔记,笔墨尽数落在男子的功业诗文之上。
写王士祯的诗品、为官事迹,洋洋洒洒,篇幅极多。
可张氏数十年的辛劳,她的见识、风骨,她在危难之时与夫君同心守道的抉择,只零星散落在王氏家乘、私记里面。正史之中,几乎不见她的名字。
族中老媪缓缓开口:“当年夫人打理藏书楼,护持先祖文稿,家塾的孩童,她也时常教诲,教他们守良知、存宽厚。渔洋公在外,不必忧心内宅,方能安心治学理政。外人只看见渔洋公的盛名,却不知这盛名背后,有夫人半生默默支撑。”
王绍尧抚着族谱纸页,心中生出忧虑。这几册家乘,代代手抄相传,纸本极易朽坏。祠堂潮湿,虫蛀霉变,岁月侵蚀之下,纸页日渐脆薄。若是遇到乱世兵火,一旦族谱焚毁,这些零散记载便会彻底消失。千百年之后,世人只会记得王士祯,张氏的贤德、她的抉择与风骨,便会彻底湮没在时光里,无人知晓。
一名年轻族女轻声问道:“先祖夫人所做之事,并无惊天功业,只是守家护书,抚育子弟,这般旧事,值得专门留存吗?”
“怎能不值得。”王绍尧抬眼,目光郑重,“文脉不止在男子的诗文奏疏之中。家宅是根基,内宅的坚守,同样是家族风骨。当年危难关头,不是渔洋公一人抉择,是夫妻同心,她的见识,不输士林之中任何一位君子。只是古来笔墨,多忽略女子,若我们不将她的故事好好整理留存,后世便再也无人知晓。”
他打算将家乘之中关于张氏的零散片段,整理成文,单独抄录成册,连同夫人当年护藏典籍的旧事一并记录,妥善藏入祠堂藏书密室。
消息传开,族中却生出不同声音。几位年长族老出言劝阻。“古来着书立传,多记公卿文士。女子事迹,附在家谱之中便足够,不必单独成册。耗费心力整理,若是被外人看见,反倒容易引来非议,说王氏舍本逐末。如今朝堂本就对我们多有猜忌,何必再添事端。”
王绍尧握着那卷残破的家乘,心中两难。
若是就此搁置,张氏一生贤德,随时会随纸页朽坏而消散;可若是执意整理刊录,又会授人以柄,给本就处在风口浪尖的王氏一族,再添一桩是非。
窗外秋风掠过庭院,枯叶簌簌飘落。藏在旧纸里的故事,正面临被岁月抹去的危机,而要不要为这位先贤夫人立传,成了摆在王氏子弟面前,一道新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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