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乾盛世,海内承平,文气蔚然成风。
大江南北,文人雅士往来不绝,舟车载着诗文卷轴,跨江河、越州府,寻同好,论诗学。
新城王氏一门,自王士祯开创神韵诗说,流布天下,一时士子无不诵读渔洋诗作;其后王念孙一脉深耕训诂考据,埋首故纸,辨析字音,校勘典籍,以严谨治学开朴学先声。
一主诗词神韵,一重经史考据,南北两支王氏子弟遥相呼应,共同托起这一朝璀璨文风。
江南园林,齐鲁书斋,随处可见握卷苦读之人。各地诗社、文会连绵不断,名士相逢,分韵赋诗,辩析经义。
王氏子弟奔走其间,与人论诗谈学,不固守门户之见。世人都说,如今是读书人的黄金时代,朝廷推崇文治,下诏开设书局,广征天下藏书,汇聚京师修纂巨着。
各地官府纷纷下文,遍访民间善本、家藏旧籍,送入馆中收录。消息传到新城王氏大宅,族中子弟皆是振奋。
“千载难逢!朝廷征集天下典籍,咱们家世代珍藏的手抄古籍、先祖诗文,正好可以送入馆中,传于后世。”年轻的族人捧着书目,满脸期待,兴冲冲和族中长辈商议。
族中年长的王氏族老,半生埋首藏书,听闻此事,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书页,眉头却缓缓蹙起。
他久闻京城书局之中另有隐情,只是不便当众言说。
一日,有府中官吏登门,面带笑意,言辞恳切,称奉旨征集王氏家藏旧本。
官吏言语温和,大肆称颂盛世文治,盛赞王氏文脉赫赫,若能献书入馆,家族典籍便能录入官修大典,千古流传。
可闲谈之间,官吏有意无意提起,书中若有字句不合时宜,馆臣会稍作删润,只为典籍更合体例,劝他们不必固守旧文。
待到官吏辞别,堂内气氛瞬间沉了下来。族老召来一众子弟,取出友人自京城寄来的密信。信中所言,让满堂青年子弟心头骤冷。
原来朝廷修书,名为汇集典籍、保存文脉,实则暗藏机心。
征集天下藏书只是表面,馆臣奉命检阅每一卷文稿,但凡书中有触时忌、有碍当朝统治的文字,或是前朝遗臣的感慨字句,便会随意删削、涂改,甚至直接销毁原书。
许多流传百年的善本,送入书局之后,再发回的抄本早已面目全非,原作里的风骨与记载,都被悄悄抹除。
年轻子弟一时难以接受,拍案而起:“天下人都称颂朝廷大兴文治,怎会如此?耗费人力修书,本是为保全古籍,为何要篡改前人文字?”
“盛世文治,是真;借修书删改典籍,亦是真。”族老长叹一声,指尖敲着案上的古籍,“他们要的,是合乎当朝心意的书,不是古人原样的书。我们王氏先祖的诗文、历代抄录的史稿,若尽数送去,那些不合时宜的字句,必将被删改。先祖落笔之心,后世之人再也看不到。”
有人迟疑发问:“若是拒不献书,官府会不会怪罪?地方上各家大族纷纷进献藏书,独我们不肯,恐落得私藏禁书的罪名。可若是送了,代代相传的典籍就此失真,先祖心血付诸东流。”
这便是两难的困局。献书,古籍遭删改,文脉失真;拒献,容易引来官府猜忌,给整个王氏宗族招来祸端。
满室子弟静静看着架上层层叠叠的书卷,曾经以为康乾年间文风昌盛,是典籍流传的大好时机,此刻才看清这盛世文治之下藏着的暗礁。繁花似锦的文风背后,笔墨之间,处处皆是看不见的罗网。
王氏世代以藏书护书为己任,如今要抉择:是顺应官府,献出藏书,任由馆臣删改先祖文字;还是寻法子保全原书,守住典籍本来面貌,去承担违抗征书令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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