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合上。
门外萧喆与呃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转瞬便消散在院落回廊深处。偌大一座酿酒作坊,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纷扰,只剩下竹管导酒的滴答轻响,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屋舍之内悠悠回荡。满屋层层叠叠林立的酒坛静静伫立,酒糟与谷物发酵酿成的醇厚酒香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之中,高处木窗漏下柔和的白日天光,穿过浮荡的淡淡尘絮,在地面与墙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
屋舍之内并非只有柳承业与苏卿婉二人。
半晚妖媚安静端坐于一侧的酒案之前,一身冷艳衣袂衬得容颜妖冶淡漠,指尖虚搭在一枚通透的琉璃酒盏之上,默然静坐,将眼前即将相见的一幕收于眼底。她并不出声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做一个旁观者,任由骨肉至亲之间那份沉淀两年多的思念,自由翻涌。
当柳涵双的目光牢牢落在两道熟悉的身影上的那一刹那,世间其余所有事物仿佛瞬间自感知之中褪去。方才演武场上几番鏖战,纵然面对数位武皇强者轮番施压,她的心神依旧稳如磐石,不见半分动摇。可此时此刻,望见那两张日思夜想、无数次在睡梦之中浮现的面孔,所有理智克制几乎在一瞬被汹涌翻涌的思念吞没。
过往一幕幕回忆不受控制地奔涌而至。
记忆里身姿挺拔如山的父亲,站在自家庭院之中,手中握着短小匕首,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手把手教会自己基础刃术的模样;温婉娴静的母亲坐在摇曳灯火之下,灯火映亮柔和眉眼,指尖针线翻飞,认认真真为自己缝裁新衣的模样,一遍又一遍盘旋在她的脑海深处。
两年多的漂泊生死,无数次险死还生,心中最大的念想便是双亲平安。此前仅仅只是听闻二人尚在人世的消息,心中依旧悬着一块沉甸甸大石,直到此刻亲眼看见他们真实站在自己面前,积压已久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
柳承业与苏卿婉同样僵在原地,呼吸都为之骤然一滞。
柳承业手中那只用来搅动酒糟的木勺猝然脱力,“当啷”一声重重砸落在灶台石板之上,木勺在地面来回滚荡,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响。苏卿婉掌心里捧着的琉璃酒杯猛地一晃,杯身相撞,清脆的叮响声划破屋内沉静。
两年来颠沛流离,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无数个不眠的日夜,夫妇二人无时无刻不在担忧女儿的生死安危。此刻亲眼见到活生生站在眼前的柳涵双,所有隐忍顷刻崩塌,二人再也顾及不到身侧端坐的妖媚,心中只剩下重逢的狂喜与酸楚,快步向着柳涵双奔来。
“爹!娘!”
柳涵双再也按捺不住,同样快步迎上前。
一家三口紧紧相拥在一起。压抑了两年多的牵挂、惶恐、思念与劫后余生的百感交集,在此刻尽数宣泄出来。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可温热的泪水依旧止不住滑落,浸湿彼此肩头的衣襟。历经柳家大变,生离死别近在眼前,本以为此生或许再无相见之日,如今能够紧紧抱住彼此,这份失而复得的珍重,沉甸甸压在三人心头。
妖媚坐在酒案一旁,静静望着相拥的一家三口,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模样,不见过多神情流露,只是缓缓抬手拿起案上的酒盏,唇瓣轻碰杯沿,浅浅饮下一口酒水,借饮酒这个动作,不动声色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动容。见惯江湖厮杀背叛、阴谋诡计的她,很少会被人间亲情撼动,但眼前骨肉团聚的场面,依旧叩动了她心底极少显露的柔软。她没有开口言语,亦没有上前打扰,给予这一家人足够释放情绪的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相拥的三人才缓缓松开彼此。
眼眶尚且泛红,眼角犹带泪痕,呼吸尚且带着几分情绪起伏过后的微喘。心绪稍稍平复几分,理智才慢慢回笼,众人才猛然记起,这间屋子之中并非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快活林首领半晚妖媚,自始至终都端坐酒案之侧,方才一家人忘情相拥,全然忘却旁人在场,着实有所失礼。
柳承业抬手,轻轻替妻子整理微乱的衣襟,又抬手拭去自己眼角残存的湿意,神色郑重。苏卿婉同样敛去脸上汹涌的悲喜,收敛好情绪。夫妇二人对视一眼,便带着柳涵双,一同移步走到酒案跟前,准备躬身行礼,向妖媚表达救命与照拂的谢意。
“妖媚首领,我夫妇二人……”柳承业开口,便要俯身行礼。
“不必多礼。”
半晚妖媚抬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三人行礼的动作轻轻拦下,不让他们行完整的大礼。她身姿缓缓自座椅之上站起,冷冽的目光扫过面前柳家三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叮嘱。
“今日准许你们骨肉团聚,可柳承业夫妇尚且存活于世这件事,万万不可向外泄露半分风声。如今外界局势暗流涌动,危机尚未彻底消散,你们三人依旧需要留在快活林蛰伏生活一段时间,静待外界局势彻底安稳,时机完全成熟之后,方可动身重返柳家。在此之前,务必谨言慎行,切莫泄露行踪招来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