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质公园下来,那辆挂着平州牌照的老旧帕萨特并没有直接驶上回城的高速。
刘若辉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土路。车轮碾压着落叶和碎石,在一处略显荒凉的山坳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云溪乡的公墓。
没有显赫的汉白玉墓碑,也没有成群的松柏。只有漫山遍野的枯草,在初冬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刘若辉推门下车。
他没有带任何人,手里只拎着两瓶平州当地产的廉价白酒。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半山腰,在一块长满了青苔的青石碑前停下了脚步。
这块碑,太普通了。
如果不是上面刻着的“孙国富之墓”五个字,没人会相信,这里躺着的,曾是一位为了云溪乡百姓呕心沥血的乡党委书记。
刘若辉蹲下身,用衣袖仔细地擦去墓碑上的灰尘。
“老书记,我来看您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拉家常。
“您别怪我这么久没来。平州那边摊子铺得太大,这几年,我是一天都没敢歇着。”
刘若辉拧开酒瓶盖,将其中一瓶白酒缓缓洒在墓碑前的黄土上。辛辣的酒香瞬间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过,您要是能看到现在的平州,肯定会高兴的。”
他索性一屁股坐在长满枯草的地上,仰起头,自己也灌了一大口酒。那股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让他冰冷了许久的身体,感受到了一丝热意。
“李宏伟那帮人,都处理干净了。一个都没剩。”
“现在咱们平州,不搞那些带血的化工厂了。高新区建起来了,大学城也弄得有模有样。华芯集团那个上千亿的芯片项目,已经正式投产了。”
刘若辉看着墓碑,嘴角泛起一抹略显疲惫,却又无比自豪的笑意。
“老书记,您以前总念叨,说老百姓太苦,要让他们吃饱饭。现在,平州的老百姓不仅吃饱了,腰包也鼓了。咱们县的gdp,这三年一直是全省第一。连省委赵书记都说,平州现在是全省的‘经济发动机’。”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
说到了修地铁时的捉襟见肘,说到了跟孙志刚那种“海龟精英”掰手腕时的惊险,也说到了自己那些年,在无数个深夜里,被孤独和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挣扎。
在这个只有死人的地方,他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没有了那个在台上叱咤风云、杀伐果断的“刘阎王”的面具。
只剩下了一个为了理想,拼尽全力、伤痕累累的年轻人。
“老书记,说实话。”
刘若辉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迷离,“这几年,我走得很孤独。”
“一开始,我还想着能有几个知心朋友,大家一起痛痛快快地干一场。可后来我才发现,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权力越大,朋友就越少。大家看我的眼神,从开始的佩服,变成了现在的敬畏,甚至……害怕。”
“连二狗……那个跟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最后都因为贪欲,被我亲手送进了大牢。”
他苦笑了一声,又灌了一口酒。
“我不后悔抓他。但我这心里,有时候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但我知道,我不能停。”
刘若辉的眼神,渐渐从迷离变得清明,那股子深藏在骨髓里的锋芒,再次不可抑制地透了出来。
“我不停,平州这辆列车就能一直往前开。我只要一松懈,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蛆虫,就会重新爬出来,把咱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家底,啃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
寒风吹过,卷起他有些单薄的衣角,却无法撼动他那挺拔如松的脊梁。
“孤独就孤独吧。高处不胜寒,这不是我早就选好的路吗?”
刘若辉看着远方那层峦叠嶂的群山。
他能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某种东西,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蜕变。
如果说,以前的他,是一把刚猛无匹、只知杀戮的利剑;那么现在,他就是一块经过了千锤百炼、沉稳厚重的生铁。
他不再需要用咆哮和怒火来证明自己的权威。
因为他本身,就已经成了这汉东大地上,最坚不可摧的法则。
“嗡嗡——”
口袋里的加密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刘若辉拿出一看,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宋朝阳的号码。
他没有立刻接听,而是看着那块青石墓碑,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老书记,今天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