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晨曦,像是一把柄锋利的剪刀,终于在那个让人绝望的黎明,猛地剪开了厚重如铅的乌云。
阳光斜斜地打在平州新城大堤上。
原本咆哮了一整夜、仿佛要将整座城市吞噬的汉江水,在这一刻,竟然变得极其温顺。水位线在石垄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由于退潮而产生的暗红色泥痕。
水退了。
洪峰,终于在刘若辉用命顶住的那个缺口前,彻底低下了头。
“停了……雨真的停了。”
张彪拄着一把卷了刃的破拆斧,半跪在泥潭里。他仰起头,任由那并不算温暖、却异常灿烂的阳光洒在脸上,由于极度疲惫,他的双眼空洞得没有任何焦距。
在他身后,上千名武警战士、民兵和志愿者,此刻正横七竖八地躺在满是泥浆的堤坝上。
没有欢呼。
没有呐喊。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连呼吸的力气都快要榨干了。
他们就像一群在深渊边缘搏杀后的残兵,死死地守着那最后一道防线。
“局长呢?刘省长呢?”
不知道是谁,突然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像是某种开关,让原本死寂的堤坝瞬间有了微弱的动静。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那个曾经管涌最严重、也是刘若辉最后站立的地方。
那里,只剩下一堆堆浸透了江水的沙袋。
还有一根被折断的钢筋,正冷冷地斜插在泥里。
“在那儿!”
张彪猛地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在泥地里爬行。他在一处被滑坡掩埋了一半的草堆后,看到了那个男人。
刘若辉蜷缩在泥地里。
他那件白衬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深褐色的泥浆和暗红色的血迹在背部交织成一幅惨烈的画。
他闭着眼,脸色青紫,甚至连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得近乎停滞。
他的右手,即便是在昏迷中,竟然还死死地扣进了一块坚硬的石缝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尖血肉模糊,那是由于昨晚由于过度负重而留下的生理性痉挛。
“局长!局长你醒醒啊!”
张彪扑过去,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感觉到那股虽然微弱、却依旧顽强的温热气流时,这个铁打的汉子,竟然在阳光下放声大哭。
“大夫!快来人啊!刘省长在这儿!救命啊!”
……
整个平州新城,在那个早晨,经历了一场极其诡异的静谧。
没有市场开门的喧嚣。
没有上班高峰的喇叭。
大街小巷,所有死里逃生的市民,都推开了窗户,或者走出了大门。他们站在街头,看着北方那道已经不再冒烟、不再喷涌的大堤,看着那些正缓缓驶向医院的救护车。
一种名为“劫后余生”的情绪,在城市的每一个毛细血管里疯狂蔓延。
平州保住了。
高新区保住了。
他们的家,保住了。
……
平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外围。
警戒线已经拉到了两条街开外。
但封锁线外,却没有人闹事,也没有人拥挤。
几千名、甚至上万名平州老百姓,就这样安静地等在那里。
他们手里有的提着自家煮的热腾腾的红薯,有的拎着还没拆封的毛毯。
而在最前面,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蹲在路边,手里拿着蒲扇,正守着几个通红的煤泥炉子。
炉子上,一只只砂锅冒着白烟,浓郁的姜汤味和土鸡汤的香气,在清晨的寒风中肆意流淌。
“老姊妹,快点,火再大点。”
一个老太太揉了顺着眼角流下来的泪,声音哽咽,“大夫说了,那几个当兵的小伙子在水里泡了一宿,寒气入骨了。刘省长出来的时候,身上连块热乎肉都没有了……咱们得让他们喝上一口热的。”
“哎,知道。俺这锅里加了老家的野山参,补气。”
就在这时,一辆浑身是泥的吉普车在封锁线前停下。
张彪跳下车,刚准备去后备箱拿点急救物资,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张大队长,快!趁热!”
几个老太太端着大海碗,也不顾那些阻拦的警卫,直接冲到了车边。
“这是给孩子们的姜汤!这是给刘省长的!快带进去!”
“刘省长醒了吗?他还要不要扛沙袋了?你告诉他,俺们平州的老少爷们儿都出去了,以后这堤,俺们自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