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改委，常务副主任办公室。
刘若辉靠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桌面上，堆满了如同小山一般的文件。每一份文件的右上角，都印着触目惊心的“绝密”二字。这些，都是涉及国家未来五年核心产业布局的最高机密。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小李捧着一个略显粗糙的蛇皮袋走了进来，袋子表面甚至还沾着几块干涸的黄泥巴。这东西与这间庄严、整洁的部委办公室显得格格不入。
“刘主任，汉东省平州市那边寄来的。说是……老家给您带的特产。”小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他实在想不通，这位在燕城呼风唤雨、连那些身价千亿的大老板见他都得战战兢兢的“铁腕主任”，老家会寄来什么宝贝。
难道是名贵的山珍海味？
“放下吧。”刘若辉的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文件。
小李将蛇皮袋放在茶几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直到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刘若辉才放下笔。他站起身，走到茶几前，伸手解开了那个用麻绳死死打了个结的袋口。
一股混合着泥土芬芳和柴火熏烤的熟悉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那是……红薯。
个头不大，皮上还带着没洗净的泥土，有些甚至因为运输的碰撞而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
在这堆不起眼的红薯中间，夹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出自一个文化不高的人之手。
【刘书记，哦不对，现在该叫领导了。今年云溪乡的红薯大丰收，价格比往年翻了三倍。村里人都念着您的好。这第一锅烤出来的，大伙儿非要我给您寄过去。张大胆代笔。】
刘若辉看着这张简短的字条，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温和的弧度。
张大胆，云溪乡，平州。
这些熟悉的名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阀门。
他拿起一个红薯，走到办公桌后的休息区。那里有一个小型的微波炉，平时用来加热深夜加班时的简餐。
他将红薯放进去，按下加热键。
几分钟后。
一股浓郁的、甜丝丝的烤红薯香气，弥漫在这间象征着国家最高权力的办公室里。
刘若辉不怕烫，直接用手掰开红薯。金黄软糯的果肉散发着诱人的热气，他咬了一口。
很甜，甚至比他当年在云溪乡那个漏风的工棚里吃到的，还要甜。
他的咀嚼动作慢慢停了下来。目光盯着手里那半块红薯，眼前的景象却渐渐模糊，思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着倒流回了十年前。
……
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刚被下放到云溪乡的落魄科员。
暴雨如注。
他浑身是泥，像条死狗一样被马邦德的人按在地上。张婷坐在保时捷里，指着他的鼻子，用最恶毒的语言践踏着他仅剩的尊严。
“你一辈子都是个没出息的废物！”
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他不甘。他愤怒。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在红星矿那个暗无天日的人间地狱里，咬着牙，和那些草菅人命的黑心矿主、贪官污吏死磕。
他记得自己为了拿到证据，在臭气熏天的通风管道里爬了整整一夜。
他记得在平州大堤上，洪水决口的那一刻，他扛着沙袋，跳进齐腰深的江水里，嘶吼着“人在堤在”。
他记得自己一刀切掉三十七家污染企业时，那些所谓的“企业家”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断子绝孙”。
他从泥潭里爬起来，踩着那些魑魅魍魉的尸骨，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从小科员，到副县长。
从县委书记，到常务副省长。
直到现在，坐在这个只需一个签字，就能调动上万亿资金的国家发改委副主任的位置上。
这十年。
他得到了权力。
得到了钟小艾这样完美的妻子。
得到了全国人民的赞誉和大领导的肯定。
但同时，他也失去了很多。
他的头发白了，他的胃熬坏了。他甚至没时间陪着一双儿女去游乐园痛痛快快地玩上一天。
“值吗？”
刘若辉低声呢喃。
在这个权力高度集中的地方，他见过太多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最终被名利和欲望腐蚀，变成了他们曾经最讨厌的模样。
屠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