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立医院,高干病房。
窗外的天色是一片压抑的铅灰色,细碎的雪花正无声地撞击着双层隔音玻璃。
屋里的暖气烧得很旺,甚至有些燥人。这种温度让刘若辉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
他坐在病床边,双手紧紧地握着父亲刘建国那只枯槁的手。
那只手,真粗。
那是常年跟锄头、泥土打交道留下的老茧,硬得像是一层干涸的树皮。
指甲缝里那些似乎永远也洗不净的泥痕,在这雪白的床单映衬下,显得那么刺眼,又那么让人心碎。
刘建国的呼吸已经变得极其微弱。
氧气罩上,那一层薄薄的水雾,每隔许久才会勉强出现一次。
这位在云溪乡的泥地里滚了一辈子的老农民,即便是在儿子当上了省委书记、搬进了省城的大别墅后,依旧固执地守着他那两亩三分地。
他总说,地里的活儿不等人,庄稼长得好,心里才踏实。
可现在。
他那双曾经能扛起两百斤粮食的肩膀,已经彻底塌了。
“爸,我回来了。平平也回来了,他穿上警服了。”
刘若辉凑在父亲耳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努力想忍住眼泪,可那滚烫的液体还是顺着鼻翼滑落,滴在了刘建国苍老的手背上。
刘建国的眼皮动了动。
他像是用尽了这辈子积攒的最后一丝力气,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球,在看到刘若辉的一瞬间,竟然透出了一股回光返照般的、惊人的清亮。
他张了张嘴,氧气罩里发出一阵模糊的“嘶嘶”声。
“摘了吧。让他说两句。”
钟小艾坐在一旁,眼眶通红。她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刘若辉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刘若辉颤抖着手,移开了那层透明的塑料罩。
空气中,那股子混合着消毒水和陈年烟草味的气息,瞬间浓烈了起来。
“辉……辉子……”
刘建国的声音极其微弱,微弱到刘若辉必须把耳朵死死贴在他的唇边才能听清。
“爹在呢,爸,您说。”
“我这辈子……没啥本事。”
刘建国喘了一大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个破败的风箱在漏风,“当初你考上警察,爹高兴。后来你当了大官,爹……爹其实挺怕的。爹怕你走歪了,怕你忘了云溪乡那条烂泥路。”
刘若辉没说话,只是死死地咬着牙。
“你当省长的时候,隔壁村的老王头,想让他孙子进城里当临时工。他拎着两只老母鸡,还有一袋子红薯来找我。”
刘建国突然露出一抹孩子气般的、有些得意的笑容,“我把他撵出去了。连那两只鸡,我都让他拎回去了。我跟他讲,我儿子的手,是用来给全省人抓贼的,不是用来给他开后门的。”
“爸……”
“辉子,你记住了。”
刘建国突然伸出手,反过来死死地抓住了刘若辉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甚至深深地掐进了刘若辉的肉里。
他盯着刘若辉的眼睛。那眼神,像极了当年刘若辉在红星矿井下绝地反击时的疯狂。
“当官……就是给老百姓当牛做马。这路再长,心不能脏。”
“你爹我种了一辈子地,地里的土虽然脏,但长出来的庄稼是干净的。”
“你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丢,但这‘干净’二字,绝对不能丢。”
“答应我……做个干净的人。”
说完这句话。
刘建国那双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突然涣散了一下。
他的手,一点点地,从刘若辉的手腕上滑落。
最后,无力地垂在了床沿边。
“爸——!!!”
刘若辉发出了一声困兽般的哀嚎。他猛地扑在父亲的胸口,压抑了许久的悲恸,在这一刻,像山洪爆发般彻底倾泻而出。
……
病房外,寒风呼啸。
十八岁的刘平,穿着那一身还没退掉褶皱痕迹的警校校服,正笔挺地站在走廊里。
他听到了屋里那声凄厉的哭喊。
少年的脊背猛地僵住了。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任由指甲深深地刺进掌心,带出一丝丝血迹。
他没有哭,但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某种远超他这个年纪的、名为“传承”的东西。
刘若辉失魂落魄地走出病房。
他的衬衫领口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原本那股子指点江山的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