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电梯门在一楼大厅缓缓向两侧滑开。
清晨的凉风顺着大门倒灌进来,吹散了那封闭在铁皮箱里的压抑。刘若辉提着那只装满旧物件的帆布包,踏出了这座象征着汉东省最高权力的办公大楼。
门口的两个武警哨兵见到他,猛地挺直了脊梁。
“唰!”
那是极其标准、利落到没有任何杂音的持枪敬礼。
他们没有喊“书记慢走”,也没有多余的寒暄。那是战士在用最纯粹的方式,向一位即将解甲归田的老兵表达最崇高的敬意。
刘若辉停下脚步,把手里的包换到左手,郑重其事地回了一个军礼。
然后,他迈步走下了那九级宽阔的汉白玉台阶。
此时天光大亮。
初冬的暖阳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座庞大而繁华的城市上空,将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映照得如同金色的鳞片般熠熠生辉。
刘若辉没有叫车。
他顺着大院外那条宽阔的人行道,慢慢地往前走。
张彪和周晓丽隔着十来米的距离,静静地跟在后面。他们知道,这是老领导在这片土地上最后的独处时光,谁也不忍心上去打扰。
这是一条叫“人民路”的大道。
三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泥泞的低洼地。那时候只要一下大雨,路上的积水能没过膝盖,街边的那些破旧小饭馆里,总是坐着一帮整天喝得醉醺醺、为了争抢地盘而好勇斗狠的流氓地痞。
那时候的汉东,就像是个得了重病的汉子。表面上看着块头大,骨子里却烂得让人心惊肉跳。
而现在,路面宽阔平坦,双向八车道。清扫车刚刚过去,柏油马路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反射着清晨温柔的阳光。
路边那些低矮的违建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充满活力的科技园区和商业综合体。
绿化带里的银杏树落了一地的金黄,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正骑着共享单车,嘻嘻哈哈地从他身边一阵风似的掠过。
“真好啊。”
刘若辉看着那些朝气蓬勃的背影,眼角微微有些湿润,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极其舒展的笑意。
“现在的娃,终于不用像咱们以前那样,为了上个好学校,还得爹妈去给人送红包、看脸色了。”
他走过一个街角的早点摊。
那是一对老夫妻开的。
大大的铁锅里,正熬着热气腾腾的胡辣汤。刚出锅的油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几张简易的折叠桌前,坐满了穿着工装的上班族和附近晨练的大爷大妈。
“老板,来碗胡辣汤,多加点醋!再来两根油条!”刘若辉走过去,极其自然地在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好嘞!马上来!”
老板娘麻利地盛汤,端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这个穿着普通夹克衫、两鬓斑白的男人。
“哎哟!”
老板娘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瞪大了眼睛,指着刘若辉,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刘……”
“大姐,我是老刘。”
刘若辉赶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笑着冲她眨了眨眼,“我今天刚退休,就想安安静静地喝碗您这儿的汤。您这一喊,我这早饭可就吃不安生了。”
老板娘激动得手都在抖。
她转过头,狠狠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圈瞬间就红了。
“刘……老刘啊!这碗汤,俺请了!”
老板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激动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俺们全家都念着您的好!要不是您当年把那个什么黑心开发商给抓了,俺们家的房子早被强拆了,哪还有今天这安生日子过!”
刘若辉看着碗里那碗比别人多加了一大勺牛肉的胡辣汤,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大姐,这钱我必须得给。”
他从兜里摸出几张零钱,压在碗底下。
“我不差这顿饭钱。但我差您这句‘安生’。”
刘若辉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喝着汤,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初冬清晨的寒意。
他看着街头那些匆匆忙忙却又从容不迫的身影。
看着那些在红绿灯前规规矩矩排队的车辆。
看着那座他曾经亲手挖出万人坑、如今却变成了全省最大的生态地质公园的红星矿遗址方向。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吃的所有的苦,受的所有的罪,甚至是那些差点要了他命的明枪暗箭,在这一刻,都变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这辈子,没有攒下金山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