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这叫五花肉,炒白菜最香了。”
刘若辉换上拖鞋,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惬意地长舒了一口气。
“这种日子……”
他看着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妻子,看着院子里那棵随风摇曳的老枣树。
“真好。”
夕阳斜照在云溪镇的“女儿溪”上。
碎金般的波光在清澈见底的水面上跳跃,像是一群顽皮的精灵。
刘若辉换上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皱的,亚麻衬衫。他那双宽大、布满了厚茧和细碎伤痕的手,此刻正紧紧地牵着钟小艾。
两人走在溪边的青石板路上。
步子很慢,很稳。
三十年了,这条路他们走了无数次。从最初的满脚泥泞,到后来的意气风发,再到如今的叶落归根。每一块青石板,似乎都记得这对夫妻当年的足迹。
“老刘,你看那边。那是咱们刚来时,那个差点把你关进去的派出所旧址吧?”
钟小艾伸出另一只手,指着远处一座,已经改建成“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红砖小楼。
“是啊。”
刘若辉停下脚步,眯起眼。
夕阳的余晖有些晃眼。
他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重新看到了那个浑身湿透、被手铐勒得手腕生疼的年轻人。
那时候的云溪乡,是一片被诅咒的土地。黑煤窑像毒瘤一样长在山里,老百姓的眼神里除了麻木就是绝望。
“那时候,我是真怕啊。”刘若辉自嘲地笑了笑,握着妻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不是怕死。是怕我这满腔的热血,最后连个响声都听不见,就直接被这泥潭给吞了。”
“你那时候哪是怕啊。”钟小艾偏过头,带笑的眼角堆起了几道温柔的皱纹,“你那时候分明就是头疯驴。谁拦你你就踢谁。我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去后山,看那个偷排废水的涵洞,那眼神,恨不得直接跳下去把洞给堵上。”
“不跳不行啊。”
刘若辉转过身,背靠着汉白玉的护栏。
“那时候如果不豁出命去,现在的云溪人哪能在这儿安安稳稳地跳广场舞?”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广场。一群大妈正合着欢快的节拍,扭得正起劲。领头的那个大妈,正是当年,那个因为丈夫死在矿下而疯掉、后来被刘若辉亲手救治回来的刘寡妇。
物是,人非,但这种“非”,是变好了的“非”。
两人继续往前走。
溪水潺潺,那是大自然最原始、也最动听的交响乐。
“小艾,这些年,跟着我受委屈了吧?”刘若辉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钟小艾愣了一下,随即停下步子。她看着眼前,这个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男人。他的头发全白了。在夕阳的映射下,那白发竟透着一种圣洁的银光。
“委屈?”
钟小艾摇了摇头。
“刚来汉东的时候,确实想过回京城。那时候觉得这地方太苦,人心太恶。可后来,看着你把路一条条修通,看着你把那些‘老虎’一个个送进去,看着平州的大堤在你脚下站稳了……”
她温柔地替刘若辉整理了一下被晚风吹乱的鬓角。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能陪着一个英雄走完这一程,值了。”
“我哪算什么英雄。”刘若辉有些汗颜地低下了头,“我只是个……脾气有点倔的警察。”
“你是整个汉东的脊梁。”
钟小艾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爷爷临终前跟我说过。他说,他这辈子看人最准。他说你刘若辉,骨子里有一种这世上最稀缺的东西。”
“什么?”
“干净。”
这两个字。
让刘若辉的心脏猛地一颤。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
想起了孙国富书记在那本“功德簿”里留下的笔迹。
这一路走来。
他确实守住了这份干净。
他在金海递过来的几百亿面前没眨眼。
他在李宏伟那杯毒茶面前没退缩。
他在那通往权力顶端的无数次诱惑面前,始终记得自己是云溪乡那个喝冷水、吃冷馒头的刘若辉。
“干净就好。”
刘若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觉得,这辈子,这份卷子,他终于可以交了。
……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开始渐渐消散。
深蓝色的暮霭如同轻纱一般,慢慢笼罩了整座云溪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