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审讯室里的灯光依旧冷得让人绝望。
沈万山已经维持着那个瘫坐的姿势整整四个小时了。他那张平日里红光满面的脸,此刻干瘪得像是个漏了气的皮球,原本威严的眼神早已涣散。
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那一叠厚厚的证据依然静静地躺在那儿。每一张纸都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刘若辉依旧坐在他对面。
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放凉的浓咖啡,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等待一场必然会到来的日出。
“沈老板,考虑得怎么样了?”
刘若辉放下杯子,声音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天快亮了。一旦太阳升起来,检察院的公诉书就会递交法院。到时候,就算你想说,我也没兴趣听了。”
沈万山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的一丝侥幸和顽抗,终于在那漫长的心理博弈中,彻底消散了。
他知道。 他在江州的根,已经彻底断了。 他在海外的钱,也已经变成了政府的资产。 现在,他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他肚子里那装了三十年的官场黑幕。
“我……我说。”
沈万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他咽了口唾沫,贪婪地盯着刘若辉手里的矿泉水。
刘若辉将水瓶推了过去。
沈万山抓起瓶子,发疯一样地猛灌了几口,水顺着他的下巴流进囚服的领口,他却浑然不觉。
“刘若辉,你想听大的,是吧?”
沈万山抹了一把嘴,眼神里露出一种由于极度绝望而产生的由于由于扭曲的疯狂。
“好,那我就给你讲个大的。”
“你以为江州这三十年的经济奇迹是怎么来的?你以为四大家族凭什么能在这儿屹立不倒?”
他突然低声冷笑起来,那笑声在狭窄的审讯室里回荡,显得极其阴森。
“都是因为那三家理财公司。”
“那是咱们江州真正的‘造血干细胞’。”
沈万山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某些暗处的幽灵。
“那些理财产品,从设计的那天起,就不是为了给老百姓赚钱的。每一年,我们会根据省里那几位‘核心领导’的胃口,量身定制不同的份额。”
“有人喜欢在海外置业?好,我们就通过虚假贸易,把老百姓的理财款洗成美金,直接划进他们在新加坡的信托。有人想给在国外的孩子办绿卡?没问题,一份价值千万的‘股权转让协议’,隔天就能送到对方府上。”
刘若辉拿着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眼神却越来越冷。
“都有谁?”
“都有谁?”
沈万山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第一个,省交通厅的前厅长,现在的省政协副主席,王大伟。”
“去年海州大桥那个豆腐渣工程,之所以能通过验收,是因为我通过‘金丰财富’,直接给他老家修了一座祠堂,顺便往他老婆的私人账户里打了一点五个亿。”
刘若辉身旁的记录员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省政协副主席?这可是副省级的大老虎!
“继续。”刘若辉面无表情。
“第二个。平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孙志平。”
“他那个号称‘白手起家’的地产公司儿子,其实所有的启动资金都是我出的。作为交换,沈氏集团在平州的所有项目,规费全免,连环评都是他亲自签字放行的。”
沈万山越说越顺,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罪孽全都通过嘴巴吐干净。
“还有……省国土局的一把手……”
“还有……海关的那个……”
每一个名字从沈万山嘴里蹦出来,每一个职位被清晰地标注在纸上。
审讯室里的温度,仿佛在随着这些名字的出现而不断下降。
那不仅仅是名字,那是一张覆盖了整个江州、密不透风、令人窒息的权力黑网。
站在单向玻璃后的叶冰和张彪,此刻也是屏住了呼吸,他们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颤抖、不断吐露惊天黑幕的沈万山,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哪里是审讯? 这分明是在揭开一具巨人尸体上的腐烂伤口! 下面流出来的脓血,足以淹没整个江州的官场!
一直录到了凌晨五点。
沈万山终于讲累了,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仿佛在那一瞬间,他已经把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随着那些秘密一起吐了出去。